那字迹潦草,像是写字的人手正冻得发僵——指尖泛青、指节僵硬如枯枝,笔尖在纸上拖出锯齿状的颤痕;或是正处于极度的匆忙之中,墨迹未干便被粗暴掀页,留下一星飞溅的蓝黑墨点——但依然能辨认出三个字:周文斌。
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弧,里面用红笔打了个刺眼的叉,朱砂般的红,浓得发暗,边缘微微洇开,像一道未结痂的旧伤;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二排炊事班,掩护伤员转移,确认牺牲。党费已交。”——字是用极细的钢笔尖压着写的,笔画末端带着滞涩的顿挫,仿佛书写者每写一笔,都在咬紧后槽牙。
“这份草稿夹在两份毫无关联的后勤清单中间,应该是当时撤得太急,文书混淆了。”赵晓菲指着那行字,指甲盖上还沾着档案室的灰,灰是冷的、微潮的,混着陈年纸浆与樟脑丸的微辛气味;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斜射进窗的光柱里浮沉,像一小片转瞬即逝的云。
林默捏着纸张边缘。
纸很脆,泛黄发褐,纤维早已干涸断裂,稍一用力就会碎——他甚至能听见自己指腹摩挲纸面时,那细微如蚁噬的“沙…沙…”声,薄得只剩一层蝉翼的震颤。
失踪。
这两个字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挂在心头七十年的钝刀子。
它给人极其渺茫的希望,又在每一个深夜把这希望一点点磨灭——像冬夜炉火将熄时,最后一粒炭在灰里明灭,你守着它,听它“噼”地轻爆一声,再无声息,只余下铁皮炉壁缓慢冷却的、空洞的“嗡”鸣。
“不是失踪。”林默的声音很轻,喉咙像吞了块烧红的炭,舌根发苦,气流刮过声带时带着灼痛的沙哑,“他是为了堵住缺口,自己把自己当成了路障。”
胸口的怀表像是感应到了真相的揭露,那种持续的温热感突然变得滚烫,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紧贴着胸膛——金属表壳发烫,熨帖着衬衫布料,烫得皮肤微微刺痒,继而渗出细密汗珠,湿黏黏地粘在肋骨上。
龙华烈士陵园,西侧的无名烈士纪念广场。
天有些阴,铅灰色云层低低压着,风卷着枯叶在花岗岩地面上打转,叶片边缘干裂卷曲,刮过石面时发出“嚓、嚓”的锐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抓挠。
并没有搞什么隆重的官方仪式,甚至显得有些寒酸。
一张折叠桌,铺了块洗得发灰的白布,布角还沾着没洗净的茶渍;上面摆着赵晓菲按照林默描述复刻的几样东西:
一个漆黑的行军锅模型,锅底积着薄薄一层油亮的仿旧漆,摸上去微凉、粗粝,带着金属被反复擦拭后的哑光质感;半截铅笔,断口参差,木纹裸露,铅芯断面泛着青灰的冷光;还有一张皱巴巴的锡纸衬纸复制品,指尖捻起一角,能听见它“窸窣”一声脆响,薄得几乎透明,映着天光泛出幽微的银蓝。
周围围了几十个人。
有路过的市民,羽绒服拉链半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有特意赶来的视频粉丝,手机支架支在包上,镜头微微晃动,收进一阵阵杂乱的呼吸声;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周文英老人,膝上盖着一条褪色的蓝布棉毯,毯面磨得起了毛球,她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洗不净的褐色药渍。
“接到馆长的电话了。”韩雪站在林默身侧,压低声音,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律师函照片——屏幕冷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粒细小的冰晶;她说话时喉结微动,气息拂过林默耳际,带着薄荷糖的微凉甜味,“‘历史清流会’那帮人动作很快,联名举报我们‘借烈士之名虚构情节,误导公众’。上面压力很大,这次活动要是出一点岔子,咱们都得卷铺盖。”
“他们急了。”
林默头都没回,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粗呢料子摩擦手腕内侧的皮肤,粗粝微痒,袖扣冰凉坚硬,硌着腕骨。
他走到折叠桌前,没有拿麦克风。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但足够周围的人听清——声波撞上花岗岩碑体,反弹回来一丝沉闷的嗡响,混着远处地铁驶过地下的低频震动,从脚底隐隐传来。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在意一个炊事兵。”
林默拿起那半截铅笔——木纹蹭过掌心,粗粝感清晰可辨,断口处残留一点极淡的、混合着松脂与石墨的干燥气味。
“在宏大的战役图上,他连一个红点都算不上。他不会开坦克,也不会画作战图。战友们冲锋的时候,他在刷锅;战友们休息的时候,他在纳鞋底。”
周文英老人在轮椅上微微发抖,干枯的手死死抓着扶手——塑料扶手冰凉滑腻,她指腹因用力而泛白,关节咯咯轻响。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林默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停留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在零下四十度的死鹰岭,在全连断粮三天的情况下,他把最后两个冻土豆塞给了伤员,自己嚼了半把树皮。”——话音未落,空气里竟似掠过一丝苦涩的、带着土腥与微酸的干涩气息,像枯枝在齿间碾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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