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上海空气里带着股黏湿的土腥味,像极了刚翻开的旧书页。
舆论的反扑比林默预想的来得更猛烈。
他是在地铁隧道里刷到第三条热搜时,才真正意识到风暴的规模——#长津湖怀表#正以每分钟两万转的速度撕裂舆论场。
陈教授那封手写信的照片在网上疯传,老爷子的字锋利如刀,甚至没用什么修辞,只是罗列了三个他在史料馆查到的编号,对应着三位在长津湖冻掉脚趾的战士档案。
那墨迹透过纸背,像某种无声的耳光,扇在了那些叫嚣“作秀”的人脸上。
赵晓菲把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砰”地砸在文化局信访办的柜台上。
那不是什么精美的申诉材料,而是她通宵从评论区打印出来的留言汇编。
封面只有一行黑体字:请不要让英雄再次沉默。
“掂掂分量。”赵晓菲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盯着办事员,“这里面没一个是水军,全是活生生的人命和眼泪。”
与此同时,林默坐在出租车的后座,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李思远的直播间。
往日里那个逻辑缜密、语速飞快的“打假斗士”,今天显得格外狼狈。
直播间的背景板还是那样性冷淡风的灰色,但李思远频繁地摘下眼镜擦拭,眼神飘忽。
弹幕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支持”,而是滚动的个人叙述——“我爷爷也是那个连的”“我二姥爷就在松骨峰”。
“关于……关于那个怀表的机制,也许科学还解释不了……”李思远结巴了一下,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滑动。
他点开了一封私信,似乎想读,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林默看着屏幕里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昂的男人突然颓然地靠向椅背,低声喃喃了一句:“我也许……真的不懂什么是信仰。”
直播信号就在这一刻掐断了。
黑屏的瞬间,林默关掉了手机,那股燥热的愤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
他一把推开出租车门,雨水未干的柏油路溅起冰凉水花。
手机屏幕还亮着李思远瘫坐的截图,而他的拇指,已重重按在了工作室导航的‘开始导航’键上。
博物馆还是妥协了。
——但馆方技术科连夜出具的X光荧光谱分析报告,证实怀表机芯含1950年代特供军工磷铜,与长津湖后勤档案吻合。
真伪之争,至此休止。
或许是因为陈教授的面子,或许是因为文化局门口那堆积如山的信件,又或许是馆长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背负“打压历史传承”的骂名。
闭幕式照常举行,林默被允许以“特邀嘉宾”的身份出席,但他必须把那枚引发争议的怀表收好。
林默没理会那些要求。
他站在展馆的备展间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一枚满是划痕的铜质胸章。
那是他连夜修复出来的最后一件展品。
怀表在他胸口的内袋里震动,频率低沉,像是在与这枚胸章共鸣——二者同出自1950年冬盖马高原某野战医院后勤包,铜胎与磷铜机芯在低温中经同一炉火淬炼,早已在时间深处埋下共振的伏线。
随着齿轮无声的咬合,林默眼前的光影突然扭曲了一瞬。
备展间明亮的白炽灯光似乎被拉长、撕裂,透过光影的缝隙,他仿佛看见了无数条在雪地里跋涉的腿——粗布裤管裹着冻僵的小腿,鞋底裂开,露出乌青的脚趾;听见了急促的喘息声,混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有远处炮弹沉闷的嗡鸣;皮肤骤然刺痛,仿佛裸露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里,指尖发麻,鼻腔深处泛起铁锈与松脂混合的腥气;喉头一紧,尝到干涸血痂的微咸;而那声音,是直接在耳膜上炸开的,带着风雪的呼啸和极度的疲惫:“别让我们白来一次……”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掌心渗出的温热汗液与铜章表面的微凉氧化层形成鲜明触感。
“林老师,该上台了。”工作人员推开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语气里没了往日的随意,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展厅里人头攒动,但出奇的安静。
原本准备好的官方致辞被压缩到了最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穿着旧工装、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林默走到展柜前,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那些举着话筒的记者。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胸章放在了红丝绒布上。
镜头拉近。
粗糙的铜面上,正面刻着“人民万岁”,背面的字迹因为岁月的侵蚀有些模糊,但经过修复后,依然能辨认出那四个力透纸背的字——“信仰永存”。
“有人问我,修复这些破铜烂铁有什么意义。”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沙哑,“历史不会说话,它只是一堆冰冷的金属和纸张。但如果我们愿意把耳朵贴在地上……”
他顿了顿,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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