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霉味——那是墙皮剥落处渗出的湿冷菌斑,混着旧纸张发酵的酸气,像一块捂久了的陈年梅干菜,在舌根泛起微涩的回甘。
感应灯年久失修,“滋啦——滋啦——”两声拖长的电流嘶鸣后,灯管猛地一抖,迸出一片昏黄惨白的光晕,光边毛糙,像劣质胶片烧焦的齿孔,把走廊里浮动的尘粒照得纤毫毕现。
林默顺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幽蓝微光,停在一排生锈的铁架前。
光芒钻进了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编目的破烂箱子——箱角翘起毛刺,木纹被潮气泡胀发白,轻轻一碰就簌簌掉灰。
他弯下腰,搬开上面压着的一捆发霉画轴,指尖蹭过轴头硬结的霉斑,黏腻微凉;底下露出了一个黑色的琴盒。
皮质外壳已经硬化开裂,皲裂纹路深如干涸河床的龟裂,指腹划过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枯叶碾碎;锁扣更是锈成了一坨铁疙瘩,暗红锈粉簌簌落在他手背上,带着铁腥与土腥混杂的微咸。
林默手指触碰到琴盒的一瞬间,怀里的怀表猛地烫了一下,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炭——那灼热并非浮于皮肤,而是直透皮下,烫得腕骨微微一缩。
没有丝毫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工具钳,金属咬合处传来“咔哒”一声闷响,钳口咬住锈锁,指节绷紧发力。
“咔”的一声脆响,锈死的锁扣弹开,震得铁架上积灰簌簌飘落。
掀开盖子,一股陈年的松香混杂着焦炭味扑鼻而来——松香是温厚的甜苦,焦炭是呛喉的粗粝,两种气息在鼻腔里撞出一道灼热的气流。
里面躺着一把小提琴。
确切地说,是一具小提琴的“尸体”。
琴颈断裂处茬口参差,木纤维如撕裂的筋腱;面板上有大片烧焦的痕迹,黑灰酥脆,指尖轻触即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黄蜷曲的木质;四根琴弦断了三根,剩下的一根孤零零地卷曲着,像是一条死去的蚯蚓——冰凉、僵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滞涩感,轻轻一拨,发出“嗡”的一声短促哀鸣。
但在琴箱内侧贴标的地方,依稀能辨认出一行褪色的钢笔字:1950,志愿军文工团,李振华。
墨迹边缘洇开细小的毛刺,像被泪水晕染过。
林默伸出手,指尖轻轻抹过那处焦黑的裂痕——灼热的炭灰余温尚存,而裂口深处却沁出一丝阴寒,仿佛冻土之下未化的冰碴。
视线瞬间被某种巨大的吸力扯碎。
不是空调房里的凉,是那种骨髓都被冻成冰渣子的刺痛——寒气顺着指尖爬升,一路啃噬至肘关节,连牙关都开始不受控地打颤。
林默感觉自己缩在一个狭窄的土坑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铅云低垂,沉得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周围全是冻硬的土块,棱角尖锐,硌着后背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鼻子里全是硝烟味和血腥气,呛得人想吐——硝烟是刺鼻的硫磺焦糊,血腥是浓稠铁锈般的甜腥,两种气味绞缠着钻进喉咙深处。
“振华,别拉了,手都要冻掉了。”旁边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陶,尾音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林默的视角不受控制地转动。
他看见“自己”的手——那不是他修文物的手,那是一双布满冻疮、指节红肿干裂的手,指甲盖泛着青紫,裂口里嵌着黑泥,每一次屈伸都牵扯出细微的刺痛;这双手正架着那把没烧焦的小提琴,琴弓在弦上颤巍巍地走动,弓毛摩擦琴弦发出“嘶…嘶…”的微响,像濒死蝴蝶挣扎的翅振。
旋律很简单,《思乡曲》。
但在零下三十度的战壕里,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单薄,却固执地劈开风雪,在耳膜上刮出细密的麻痒。
“班长,我想给我娘拉个曲儿。”那双年轻的手没有停,指尖按在冰冷的琴弦上,金属弦的寒意直透骨髓,哪怕皮肤已经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哪怕每一次换把位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指腹仍本能地寻找着那一点微弱的、属于琴板的弧度温度。
不远处的坑道口,几个缠着绷带的伤员靠在一起,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在这断断续续的琴声里竟然慢慢舒展开了——有人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有人喉结上下滚动,无声咽下什么;有人闭着眼,嘴唇嗫嚅着,那是“家”的口型,气流拂过干裂的唇瓣,带起细微的颤动。
突然,尖锐的呼啸声撕裂了天空——不是风声,是金属高速切割空气的、令人牙酸的尖啸,由远及近,瞬间压过一切。
那是林默最熟悉不过的声音——美军的俯冲轰炸机。
“隐蔽!!”
琴声没有断。
那个叫李振华的年轻战士似乎根本没听见,或者说,他想把这一小节拉完——弓毛在弦上持续施压,发出更紧绷、更颤抖的“吱呀”声,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神经。
火光炸开的瞬间,林默只看见那把琴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木纹在强光中一闪,紧接着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耳中最后残留的,是琴弦彻底崩断时那一声清越、决绝、戛然而止的“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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