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馨被手电的强光照得睁不开眼，视野在黑暗与光芒中天旋地转，她扬起脖子吃力地开口，也不知是想说给谁听，“这是哪？”
人群的喘息声与沉重的脚步互相交杂，一张张脸在阴影中浮现，然后又仿佛昙花一现般消失，过了几秒才有人声音低沉地回答她。
“放心。”解英坚毅的五官短暂出现在眼前，俯首看向她。“这不是界教的地盘，这是我们自己的营地。”
老张带着哽咽的声音也从右侧传来，可林馨在光线中看不到他的脸，“我们在呢，我们大家都在，别怕。”
在模糊摇晃的移动中，林馨看到头顶有一片穹顶般的阴影掠过，她们似乎进入了某个昏暗的大厅。
她感觉自己麻痹的四肢被人拽起，然后悬空移动到了一片更为柔软的地方。
“这么多？！”一道陌生的女声模糊从后方传来，听起来有些惊讶。
“齐医生，快点吧先别问了，有个刀伤的已经快没动静了。”解英在不远处大声催促，紧接着是一阵轮子滑动的摩擦。
“先把那个推进去！”这个被称为齐医生的女人似乎在指挥着谁，“我的天，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整个担架都湿透了。”
“还有老人！你们谁去看看那个老人！”“齐大夫，老人没心跳了......”“准备心脏复苏！！”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林馨的伤情最轻，暂时被搁置在了墙边，只能看着黑暗的天花。
耳畔嘈杂混乱的喊叫与脚步不断撞击着心脏，可她却只能盯着黑幕，听着那些让人胆颤心惊的对话，仿佛等待着一场盛大的百老汇开幕。
“这个姑娘也没外伤，为什么呼吸停了啊？医生怎么办啊？”
“我这边的也是！她脉搏越来越弱了，我在学校没学过这种情况啊！我该怎么做！”
“求求你，救救她。”“我给你跪下了，给你磕头了。”她只听出这是老张与昔侩的声音，紧接着就是通道内回荡的叩击。
林馨眼神茫然地盯着天花，突然觉得身体好冷，内脏都在结冰。有一粒红点在看不清的地方静静跳动闪烁，应该是消防报警器的灯。
她的眼眶里涌出温热，顺着脸颊流进耳廓，四周的声音一瞬间都变得模糊，像是浑身浸入了一片冰冷浑浊的汤池。
我们这的老人常说，人生最痛苦、最难看破的四件事，莫过于生、老、病、死。
许多人用一辈子的时间，都不能治愈亲人离世带来的伤痕。
而在这个空气沉闷、连灯光都未曾涉及的角落，林馨只用几分钟的时间，就体验了本该横跨整个人生的大悲大落。
可她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就剩告别的权力都被命运剥夺。
余华说，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她当初看这本书的时候，只是觉得一股氤氲的悲伤扑面，可却读不懂此中的痛苦，甚至还在页角写下文人扭捏的评语。
此刻林馨仍然不懂，不是痛苦未至，而是她正在暴雨的中心。
雌性智人是坚韧而可怕的动物，算是灵长类中最能忍受痛苦的物种。扛得住高温，熬得住苦寒。面对漫长历史中的极端环境，在雄性几乎灭绝的情况下，她们总是会表现出惊人的弹性，扛起种族在大自然中继续繁衍存活的重任。
造物主是个狡猾而精明的神祗。
人们总说，老天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反之，它在赋予女性远超同类忍受力的同时，也在情感里留下了对痛苦与哀伤的极度敏锐。
有首歌唱，女儿心总如水，起伏而迂回。
林馨的心中此刻正泛起漫漫洪涛，仿佛黄河与长江一同决堤，淹没了一切。
尖叫，哭喊，哀求，咆哮。
好似有千万人在耳畔同时开口，下一瞬又仿佛都是幻觉，从头到尾只有那片死寂的黑。
她的精神终于还是到了极限。
身体像是融化成雪，下沉陷进柔软的床铺，头顶的红点逐渐被黑暗吞噬、变淡，远离这嘈杂的现实世界。
她想要逃避，所以就逃避。
直到什么都消失在这茫茫黑夜，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在这沼泽般的黑暗中下坠了不知多久，就快要窒息时，背隐隐传来坚实的触感。
到底了。
再睁眼时，她看见的是一片蔚蓝的天。
暖和的日光在无云的尽头洒下，却并不刺眼。
林馨愣了很久很久，扭头往左右看去，发现自己好像在一片沙滩。
她摸着身下松软的触感慢慢坐起，看着指缝间的砂砾滑下，有点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咸湿的海浪卷起白沫徐徐拍岸，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大地，而后沿着海岸线缓缓退潮，在干燥沙砾前留下深色。
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没有岛屿，也看不到停靠的船舶，只有天边几只落单的海鸥在滑翔。
恍惚间，她以为来到了天堂。
沙滩靠近浅海的地方，摆着一张白色的木质长椅。
潮湿的环境让它长满霉斑，零星的幼小蟹类正沿着边缘攀爬。
长椅上坐着一个背影，白发在海风中微微晃动，似乎早就在此等待。
林馨踉跄地迈开步子，踩着暖洋洋的沙砾，深一脚浅一脚，像个近乡情怯的旅人。
来到了那张长椅的附近。
长椅上的女人转头微笑，几缕透明的发丝在阳光下翻舞，侧脸泛着暖黄而朦胧的光晕。
林馨在身旁缓慢坐下，轻靠着对方的肩头。
“我把大家都害死了.......”她轻声说。
身旁的白发女人没有开口，伸手抚摸着林馨的脸颊，依旧淡淡地笑着。
“老爷子.....倩倩......秦老师.....小灵......周婉......”她忽然抬头，眼神愧疚，“她们都是因为我的决定而死的......我有罪.....”
“如果不是我想要铤而走险.....她们本可以平平安安的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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