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浪费资源,你怎么说话呢?他不是人啊!”门没关严,又模模糊糊地响起老张不满地回击。
病房内只剩下林馨与魏礼两个人。
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动不动地端坐在一旁。短了些的遮光布挡不住侧面漏进的光,斜照在洁白的墙壁上,窗外似乎长了些爬山虎类的植物,投进的影子轻轻晃荡。
冬深春未至的季节,太安静。
林馨手足无措地抓着衣角,指节攥紧,不知该怎么做。
魏礼忽然转头问她。
“你见到我的莺莺了嘛?”
林馨手中的餐盘没拿稳,一下摔打在地上,砸出刺耳的咣当声,吓了自己一跳。
她却顾不得去捡,抬头与一双温和的眼对视。
“你见到莺莺了嘛?我找不到她了。”
她慌乱地擦去眼泪,声音惶惶而哽咽地说,“老爷子,你认出我了嘛?我是林馨,你是不是醒了?”
魏礼定定地凝视着她,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这张憔悴的脸。
“你见到莺莺了嘛?还有秀兰,你见到她们了嘛?”
他眼中忽然流露出巨大的悲伤,氤氲着迷茫了开来,浓得像雾。
“我下班后找不到她们了,你能帮我找找嘛?莺莺,草字头的莺,下面是一个鸟,这么高。”他伸手对着空气比划着高度,“梳着两个马尾,我早上给弄得,不太好看,秀兰绑得更好。”
他扭头看向这间暗沉的病房,肩膀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这不是我的家......这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魏礼干枯的手臂抓着她的衣袖,眼眶老泪纵横,像孩童般的哭泣,“我要回家!我的家在秦河路工业园宿舍,十一栋,606。我的女儿和老婆还在家等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林馨无助地看向门口,老张仍在与那些护士医生争论,讨价还价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耐。
她用手抹去老人脸上的眼泪,自己的眼角却决了堤,忽然一把紧紧抱住了魏礼。“不怕老爷子,不怕,我在呢。”
两人相拥而泣,林馨的肩膀渐渐湿润,她甚至一只胳膊就能搂住这干瘪的、抖动的肩膀,手掌下脆弱的骨感仿佛玻璃般易碎。
“我是莺莺,我就是莺莺......我当你的女儿......别怕......别怕,我带你回家。”
魏礼用力推开她,撅着嘴惶恐地摇着头退后,直到缩到角落,将自己埋进被窝里面。
“你不是.....我认得....别想骗我.....”他躲进自己构成的壁垒,瑟瑟发抖,“你是不是它们派要来清算我的。”
他扯开被子的一角,露出恐惧的目光,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麋鹿在悄悄观察猛兽,“我就是魏荡虏.....要杀杀我好了,不要对付我的家人......求求你们了。”
这时老张推开门,带着一个满脸不爽的女人进来了,手上还抓着一个全新的吊瓶和针管。
两人看向床铺的瞬间愣在当场。
“怎么了这是?”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林馨,“发生什么了?”
林馨支支吾吾地指向那团蠕动的被褥,却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
拿起吊瓶、看起来像是护士的女人,用肘怼了下发愣的老张,“去按住他啊,这里可没有安定剂,别浪费我时间,还要去别的病房呢。”
“我去按住?”老张指向自己,用力摇了摇头,“他又不伤人,年纪还这么大了,怎么能这么粗暴对待?”
女人瞥了他一眼,把吊瓶往床上一扔,头也不回地就往病房外走,没有与他多一句废话。“那就自己想办法。”
“欸欸!什么人啊!”老张气急败坏的追出病房,在楼道里嘀咕了几句,却不敢太大声。“还悬壶济世呢,一点同理心没有。”
他转头走回屋内时,林馨已经蹲在了床边,小心翼翼靠近被窝的缝隙。
“老爷子.....我不是坏人,我是小馨.....你不记得我了嘛?”她又指向身后走来的张劲,“那是老张,我们一路走来经历了那么多......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嘛?”
林馨放轻声音,格外温柔的说着,语调就像在哄孩子,“那个晚上,你还给我们讲过你的小说呢.....我还不知道结局呢....你不是说要给我们讲完的嘛.....猴王,花果山.....”
“猴王?”
颤抖的被褥突然停了,魏礼警惕地探出他发红的眼睛,像是对上了暗号一般死死盯着林馨的脸。
他贴近林馨的耳畔,畏畏缩缩地低语道。
“猴王死了.....被人害死了,花果山也完了,一切都完了。”
魏礼的视线悄悄扫向张劲,仿佛怕他听清一般,又压低了些音量,“神族又卷土重来了,猴群都变成了人,可它们这次还把胡须辫子剪了,大家都一模一样,没法分辨了。它们和那些曾经是猴王的战友、后来却背叛了的猴子密谋,杀死了猴王底下的忠诚者,又剿灭了狡猾的中立派,它们要把花果山变成过去的模样。”
“几十年的布局,它们子孙都陆陆续续登堂入室了,可猴群根本没发觉变天了,还为它们唱赞歌。”
林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为了安抚情绪、获得魏礼的信任,还是硬着头皮、顺着继续往下问,“这是结局了嘛老爷子?”
魏礼忽然颇有深意地一笑,表情狡黠地看向她,“西游没有结局......只要猴群还没死完,哪怕只剩下一个猴子没被污染,那最好的结局永远在明天。”
林馨和老张对视一眼,两人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那.....那您还记得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嘛?”
床铺上的老人忽地猛然掀翻了被褥,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魏礼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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