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巨大的夕阳从瓯江沉没，半边霞光仿佛从世界尽头而来，点燃黑金色的浪涛。
阴影在日落西山前慢慢覆盖甲板。
船体随着浪潮颠簸起伏时，里面隐隐传来哗然的水声。
她们忘乎所以的玩闹，围着晕船的人跳起舞，歌唱着不着调的曲子，连自己聚集在这的目的都抛掷脑后。
直到沉沉暮色降临，江水倒映着千里猩红，彼此的五官也渐渐模糊....所有人才察觉到夜幕将至。
她们捞起甲板上那些被震晕的鱼虾，一股脑地倒进桶内。
褪去上衣的男人自告奋勇，提着摇摇晃晃的渔获往舱内走，没几步就脸红得喘不上气。浑身湿透的众人兴奋地喊着加油，互相拍打着肩膀嘲笑老张的窘态。
角落里，年少的情侣藏在夕阳的日轮下接吻，拖长的剪影在身后蜿蜒、缠绵。
于这个不到五十平米的甲板上，在黑色涛声的拥簇内，她们终于放下戒备，也放下昨日失去的故土，仅在少女的嬉笑与追逐中迎来了黄昏。
宁芊背靠着江风展翼，目光平静地越过船头，看向那些被天色染红的背影。
她们稀稀落落，可又在命运的风浪中聚在一起。
人生中值得回忆的画面又多了一幅。
“宁芊！来啊！”
周婉明亮的眼睛在红晕中闪烁，高高招手。
众人停下脚步，并排站在明亮的灯火下，静静微笑等待着她。
舱外吹拂的夜风带着暖意，仿佛预示冬季即将尾声。
很久很久以后，她会在无数深夜思念这一刻，想起夕阳，想起晚霞，还有当时的每一张脸。
“来喽~”
她牵起林馨的手，小跑着上前，像阵风似的跟上了大伙的队伍。
“我跟你说老张，你这个身体真得锻炼，看你虚的。”
“你放屁！我这是感冒了！”
“让我们有请小灵发言！”
“哈哈哈哈哈，她脸都红了，你们别逗她了。”
一群人像叽叽喳喳的麻雀似的，轮换提溜着今天的渔获，在打打闹闹中奔向三层的餐厅。
当这些活蹦乱跳的鱼虾出现在厨师大叔面前时，他在短暂的震惊后，晚餐清单就成了烤鱼、煮鱼、清蒸鱼头、爆炒鱼身、醉虾、焖虾，还有苦到爆炸的熟普。
这个优雅到想让人穿燕尾服的宴会厅里，到处弥漫起格格不入的、大排档式的油烟味，中西合并的厨房大火雄起，迎来了它最严厉的主人。
大叔的刀工确实了得，案板上的鱼腮还在呼吸，可肉上已经被刻上了新年快乐的字样。想要偷师的小灵在一边呛得咳嗽，泪眼朦胧中依然坚持鼓掌。
“我和你们说，其实我可有文化了。”饭还没到，老张和昔侩就灌下去几瓶香槟，这会已经醉意初现，“人不可貌相知道嘛，别这么看我。胡子多不代表都是土匪，也可以是美鬓公晓得不！”
他得意洋洋的介绍起自己的胡子，“在古代的时候，男子的胡须也是礼仪外表的一部分。”老张尽情卖弄着，拎着酒瓶围绕桌子，“修剪要非常得体，和理发一样，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形状。长须你们懂嘛？就是很长的胡须，那是上层社会的人彰显自己威仪和学识的。”
“啧啧，你这大络腮胡，也就是脸不圆，要不然啊.......”昔侩和众人心领神会的交换目光，“你得去四川当萝莉喽。”
满桌的人哄堂大笑，宁芊恍惚想起老张这种前凸后翘的体魄，如果按照分类，应该算是‘熊’？
“去去去去去去！！！！”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推了把昔侩，“别打断我！”
“有句话说你们肯定没听过，父在不留唇须，母在不留胡须。”老张大刀阔斧地站在凳子上，侃侃而谈的样子，像是真把自己当成老教授了，“我爸没了那天开始，我才留这的须。我妈没了那天，我才开始蓄下面的，我讲究着呢，开玩笑。”
“靠！”他灌了口酒，突然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我想起一件事，好几年前，我在街头行侠仗义，明明是帮忙抓坏人，结果我和那抢劫的扭打的时候，上来两大爷就给我按地上了！路人一拥而上，给我一顿揍......”
“为什么？”小酿好奇的问，随手喝了一口茶水，苦的浑身一抖，表情狰狞。“呸呸，这什么浓度。”
老张从凳子上垂首顿足的跳下，坐回了桌前，满脸沮丧的摇头，“因为大爷说我看着就不是好人。”
昔侩已经笑到桌底下去了，宁芊忍着笑安慰的拍了下肩膀，“你不去抢银行当悍匪可惜了。”
“其实也不一定是因为外表。”
所有人笑声顿止，望向角落里。
一直毫无声息的老人，浑浊的目光像是恢复了清明，端坐在椅子前，认真的看着老张。
周婉和另一边的李倩眼神交流，虽然震惊不已，但时刻准备着按住他的身体，免得魏礼暴走发病。
“抓坏人的时候，你有喊什么嘛？”魏礼平静地说。
老张清了清嗓子，有点被他突然的提问吓到了，惊疑不定地望着魏礼。这个老人在上次出事后，就一直处于疯疯癫癫的状态，要么就沉默不语、谁也不应，如此清晰直白的主动开口还是头一回。
他犹豫了一会，试探性的回答道，“没.....没有。”
“这就对了。”魏礼目光依然平淡地望着他，脱口而出，“你去的时候，如果跑在最前的是自己，一定要大喊‘抓坏人’，不然追着追着，你就会变成坏蛋流氓。不明真相的群众会把你当成罪人，反而那个坏蛋会成为英雄。”
“这么....这么深刻么.....？”老张听得满头雾水，但他看出魏礼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就强行顺着往下问，“那我当时该怎么办？”
“送那几个老头进医院，然后重新按住那个坏蛋，把自己的清白要回来。”他说完，忽然神经兮兮的趴在桌上。
眼珠子四处转，像是躲避着什么，压低了声音。
“要大声喊......谁喊得够大声，盖的过别人，群众就听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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