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芊崩溃掩面,已经有些接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这一番话疗下来,对方的精神状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心魔都快聊复苏了。
“哥....咱们换个事聊....哈哈哈......”她看着陈起要死不活的样子,摸着鼻梁尬笑道,“你后来呢?后来怎么回周市发展了?是不是想家了?”
陈起蜷起双膝,望向海面的眼睫泛起微光。
他喉头滚动,似乎咽下了什么,又像是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低了好多度的声音慢慢说道。
“我颓废了很久,每天照镜子看着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睁眼好像耳边就能听到那句杀人凶手,我给老人修了墓,上香跪了好几天。后来,辞去工作,车房都卖了,也和女朋友分了手,就带着一台相机,开始从北方徒步中国。”
“从京都出发,山东、江苏、安徽,然后又去了湖北、陕西、甘肃、宁夏、内蒙。我穿越乌兰额热格图后,站在哈黑尔河边,就像个没魂的野鬼。风一吹,身后草原上的草晃得人眼晕,我突然不知道往哪走了,想着干脆在这一了百了.......”
“刚要往前挪,听见身后有铃响,回头一看,是个十来岁的牧区小姑娘,她穿着红袍子,脸膛黑红,赶着一群羊慢慢走过来。她瞅见我站在河沿上,没说话,也没过来拉我,就那么蹲在旁边陪着我,静静陪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夕阳西落,河水黯红。”
“临走前,牧民姑娘送了我一朵马兰花,淡紫色的、花瓣蔫蔫的。她说‘这是在贫瘠的盐碱地上开出的花’,我攥着花,不知道说什么。等到她的羊铃声慢慢远了,我听见草原深处有人喊——它都能活,你为什么不能?”
“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没那么想死了......我在酒店内躺了好几天,忽然想到,这是上天对我的一次提醒,她让我活着赎罪,而不是这么轻松的带着罪孽去死。”
“这一路走来,我大多拍的是山山水水,河川峻岭,以为美景可以缓解内心的痛苦,却忽略了这片土地上最重要的.....人。于是,我决定从头开始往回走。来时用了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我又花了两年的时间重新沿着公路旅行。”
“有点像是印度虔诚的苦行僧,通过受苦来消罪。”宁芊插嘴说。
“我开始刻意去接触那些沿途遇到的人,了解他们的生活、信仰、工作、家庭。当我把视角从风景转到人身上时,就发现了很多过去没有察觉的东西。”
“对于我这个从小在城市长大的人来说,是震撼的一次旅行。原来全中国有那么多的穷人,她们生活在环境极其恶劣、资源匮乏的地方,很多人一辈子连地铁都没坐过,用的还是上世纪的小灵通,想要进城一次要耗费想象不到的时间。我在途经云南的山区时,偶然认识了一位八岁的小女孩,从小到大的所有衣物都是她二姐穿过的,而二姐穿的则是大姐淘汰的。她跟我说自己的新年愿望,是拥有一双全新的、属于自己的鞋。”
“好苦啊,听得我想捐款。”宁芊说。
“有位作家说过。这个时代,很多人的生活水平已经站在和欧美同一水平线上,侃侃而谈那些前卫的思想理念,动保、环保、空气污染,可大部分人的生活水平依然生活在农业和工业时代初期。她们是用健康去交换每天生活的必须。”
“当一个京都的孩子狮子大开口说,自己想要一座真正的游艇。而一个山区的小女孩却羞怯的说,她只想要一双白球鞋。历史的差距让中国只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就经历了欧洲数百年的动荡变化,而现实的差距,又将同时代的中国人分裂到不同的时代去了。”
“唉.....是啊。”宁芊也感叹道,“我爸也说过,工地里的工人每天承担那么重的工作量,全国却甚至凑不出十个合规保障的企业,大部分工人连基本的社保都未正常缴纳。出了事,哪怕命没了也就十来万了事,怪不得人家家属来闹。”
茶汤有些淡了,陈起将紫砂壶内的茶叶倒出,重新撕开一包倒入。
“让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一位贵州农村的大哥,他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三代务农。我来的时候正值春节,他热情邀请我去家做客。攀谈中他和我说,过完年自己就要出去继续务工,每年在家的时间其实不超过二十天。工地里的农民工,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如果在本地有哪怕一丁点出路,谁都不愿意背井离乡干苦力。但是没办法啊,呆在家里活不下去了,已经不是养家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种田连温饱都解决不了。”
“说白了,就是拿人肉换猪肉......”
“他女儿很懂事,十八岁就辍学打工帮家里。后来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早早嫁人,嫁了个年纪相差十来岁的中年人。他说的时候直抽自己巴掌,怎么拉都拦不住。最后哭着跟我讲,这是一种悲哀,他年轻的时候读过书,逃不出这个循环,她女儿也一样,她们永远清醒的被困在这个循环里了。”
“大哥,你说的我都要抑郁了。”宁芊说。
陈起忽然伸手朝着她勾了勾。
“干嘛?”宁芊茫然地看着那只手,尝试性地、轻轻与他击掌,‘啪’的一声轻响。
陈起沉默了几秒,“给我根烟.......”
“嗷嗷嗷......”宁芊后知后觉的从怀里掏出那包烟来,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把桌上的火机甩去。
陈起生疏的点燃了火苗,慢慢凑近。
他吸气的样子有些笨拙,显然是新手。烟丝开始缓缓燃烧,忽然呛得他皱眉咳嗽了一声,烟雾从嘴边四溢。
宁芊紧紧掐住了自己的嘴,尽量不笑出声来。
“你还是第一次抽啊?”她调侃了句,抓着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那你走过了那么多地方,最后释怀了嘛?”
陈起表情难受的扇动着面前的烟雾,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没有继续咳嗽。
他将窗户打开得更大了些,深呼了口气,还是将烟掐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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