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花溪的喧嚣已歇,唯有楚梓荀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像是一双在黑暗中审视未来的眼睛。
孙建军推门进来时,脚步有些沉重。他刚刚结束了与岩大勇等人的碰头会,那股子要把每个细节都抠清楚的“轴”劲儿还没散去。看到楚梓荀站在巨幅地图前,背影显得有些孤寂而决绝。
“楚老师,这么晚了找我?”孙建军走到桌前,习惯性地挺直了腰杆。
楚梓荀转过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孙建军坐下喝茶,而是直接指了指桌上那份关于二十八号安全区的最新情报。
“老孙,坐。”楚梓荀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我有件事,必须听听你的意见。确切地说,是关于你的家乡——二十八号安全区。”
孙建军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点,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里……出事了?”
“出大事了。”楚梓荀把笔放在一边,“根据‘夜枭’截获的情报,二十八号的高层为了掩盖物资亏空,决定启动‘净化计划’。名义上是转移老弱病残去大后方,实际上……是清理。”
“清理?”孙建军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抓住了椅子的扶手,“你是说……杀人?”
“是屠杀。”楚梓荀的语气冷得像冰,“在这个末世,当权者觉得无法供养的人口,就是累赘。他们打算在未来三天内,分批将三千名老人和孩子送出防线,然后……切断补给,任由他们在荒野自生自灭,或者直接由巡逻队‘处理’掉。”
孙建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起了还在安全区,想起了那些曾经教过的学生,想起了街坊邻居。愤怒、恐惧、绝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颤抖。
“这不可能……虽然那里腐败,但他们是人,不是畜生啊!”孙建军嘶哑地吼道。
“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人就变味了。”楚梓荀站起身,走到孙建军面前,目光如炬,“所以,我决定动手了。明天凌晨,凤凰会将正式对二十八号安全区发起总攻。我们要收复那里。”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孙建军的心上。
“杀戮……”孙建军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咀嚼沙砾。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上。这双手,曾经在田间地头挥舞锄头,也曾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但从未沾染过鲜血。作为一名老党员,一名从旧时代走过来的干部,他骨子里信奉的是“和为贵”,是“教化育人”。暴力,那是他最厌恶,也最恐惧的东西。
“楚老师,我们是来重建家园的,不是来搞军阀混战的!”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抗拒,“你让我去说服那些老百姓,告诉他们我们是救星,可转头我们就用枪炮把他们的家园变成战场?这和赵立国那帮人有什么区别?这不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吗!”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你想过没有?子弹不长眼!那些守门的卫兵,他们可能也只是想混口饭吃的农民!那些高层的卫队里,说不定也有被逼无奈的好人!这一仗打下来,会死多少人?流多少血?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会怎么看我们?他们会恨我们,恨凤凰会,恨这个新世界!这颗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一股无形的力量搏斗。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在部队里服役的年轻人。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在执行任务时,面对的是像他这样“冥顽不灵”的老百姓,他会怎么做?这个念头让他心如刀绞。
“我知道,我知道二十八号很烂,烂透了!”孙建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决堤,“我在那里受了一辈子的气,被排挤,被羞辱,眼睁睁看着好人没好报,坏人却逍遥法外。我恨那里,恨不得它明天就消失!可是……可是那里有我的乡亲,有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有我教过的学生啊!”
他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泪水:“我不能……我不能亲手把他们推向火坑。哪怕是为了救大多数人,我也不能接受用少数人的血来铺路。这是错的,楚老师,这是从根本上就错了!”
然而,就在他的理智和情感激烈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时候,另一幅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季月梅大姐在菜地里爽朗的笑声,是岩大勇在后勤处挥汗如雨的背影,是黄娟医生抱着孩子时温柔的眼神,更是宋晓艳在教室里批改作业时脸上那满足的微笑。
还有那三千个即将被送死的老人和孩子。
如果他们不死,就会有更多人活下来。
如果他们不死,花溪的今天,就有可能成为二十八号的明天。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那是一位老朋友生前常对他说的话:“老孙啊,你这人就是太轴,认死理。可这世道,有时候就得变通。为了大局,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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