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星图建成后的第九十九天,光柱的光又变了。
不是变暗,不是变亮,不是变色,而是变安静了。那种呼吸般的律动还在,但声音消失了。以前站在光柱旁边,能听到一种嗡嗡的声音,像蜜蜂振翅,像琴弦余震,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现在那个声音没有了,光柱亮着,跳动着,呼吸着,但它是无声的。像一个在梦中说话的人忽然闭上了嘴,像一个在雨中唱歌的人忽然收起了声音,像一个在路上奔跑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弦把耳朵贴在光柱上。光柱的表面是温的,像人的皮肤,像母亲的手,像一个拥抱之后残留在衣服上的温度。但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巨大的、像宇宙一样的沉默,从光柱的顶端压下来,从归墟的天穹压下来,从所有星星的光芒里压下来。
“它在听。”哪吒从光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有拿红莲。红莲悬浮在他头顶,缓缓旋转,像一颗小小的卫星,像一盏跟在他身后的灯。红莲也在无声地亮着,没有那种熟悉的嗡嗡声,只有光,只有沉默。
“听什么?”弦问。
哪吒指了指北方,指了指南北,指了指头顶那些星星,指了指光柱,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弦,指了指敖丙。
“听一切。光柱在听归墟的声音,听光河的水声,听世界树叶子的沙沙声,听那些名字在石板上的震动,听那些还在路上的孩子的心跳。它听到了,然后它不说话了。因为它要听清楚,要听仔细,要听到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呼吸,每一个心跳。”
敖丙从石壁那边走过来。他今天没有刻石板,而是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光河岸边的星沙。星沙被风从河面上吹上来,堆积在岸边,像一座座小小的沙丘。他扫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扫帚都带着一种虔诚,像一个僧人在扫佛堂的地,像一个孩子在收拾自己的房间,像一个老人在清理自己的墓碑。
“敖丙,你怎么在扫地?”弦问。
敖丙没有停,继续扫。“光柱在听,小爷不能吵到它。星沙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很细,很小,像沙子落在纸上。那个声音光柱能听到,小爷不能让它听到。所以小爷要把星沙扫走,扫到听不到的地方。”
弦蹲下来,抓了一把星沙。星沙在掌心里很轻,轻得像空气,像光,像不存在。她把手举到耳边,摇了摇。星沙在掌心里滚动,发出极细微的、像蚂蚁走路一样的声音。她把星沙放回地上,站起来,看着敖丙扫地。
“哪吒,你说光柱为什么要听?”
哪吒想了想,走到光柱旁边,把手贴在光柱上。他的掌心和光柱的表面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光。那层光在跳动,和他的心跳同步,和红莲的旋转同步,和所有星星的闪烁同步。
“因为它要学。以前它学发光,学变色,学长大。现在它要学听。它要学会听那些孩子的脚步,听那些孩子的呼吸,听那些孩子的心跳。它要听他们走得多快,走得多慢,走得累不累,需不需要灯再亮一点,路再宽一点,家再近一点。”
弦沉默了很久。她看着光柱,看着那些在光柱里游动的光点——敖丙画在石板上的那些光点,代表那些还在路上的孩子。那些光点也在沉默,不闪了,不动了,像睡着了一样。但它们在亮着,只是不动了。像一个人在梦中翻身之后又沉沉睡去,像一个婴儿在吃奶之后满足地闭上眼睛,像一个旅人在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歇一歇。
“它们在睡觉。”弦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那些孩子也在听。他们在听归航星图的声音,在听光柱的律动,在听我们的心跳。他们听累了,睡着了。不是停下来,是歇一歇。路太长,灯太暗,走得太久。他们需要睡觉,需要在梦里亮着灯,需要在梦里走路,需要在梦里靠近归墟。”
哪吒把红莲从头顶取下来,放在光柱旁边。红莲落在地上,像一个孩子坐在母亲脚边,像一个士兵在将军面前单膝跪下,像一个旅人在终点放下行囊。红莲的光和光柱的光融在一起,两种光没有声音,但它们在一起,像两个人手牵手,像两个人肩并肩,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对方。
“小爷小时候,在陈塘关,有一次走到海边,走了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睡觉。走到最后,腿不是自己的,脚不是自己的,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小爷坐在地上,靠着礁石,闭上眼睛。那时候,小爷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不是任何小爷认识的声音。是海的呼吸。很深,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鼾。小爷听着那个声音,自己也睡着了。睡了不知道多久,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潮水涨了,脚不疼了,腿不酸了。小爷站起来,继续走。”
弦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但不是燃烧的火,是睡醒之后重新点燃的火。那团火在沉默中烧着,不发出声音,不发出光亮,但它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心脏,像一个默默跳动的心脏,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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