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闭上眼睛,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上,金色的眼睛合上了。他也在睡觉,在光柱下面,在红莲旁边,在哪吒身边,在弦身边。他也在做梦,梦到了辰,梦到了M-89,梦到了所有那些他刻过名字的孩子。他们在梦里对他笑,对他说谢谢,对他说——小爷到了,小爷没有白走,小爷没有白等。
弦没有睡。她坐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牵着哪吒,一只手牵着敖丙。她看着北方,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颗叫归的星和那颗叫归的新星,看着它们的光芒交叠在一起,织出一片光晕,像一张网,像一面盾,像一道墙。她也看着那条黑线,看着那盏叫“始”的灯,看着它在黑线的那一边沉默,呼吸,睡觉。
归航星图在沉默。光河在沉默。世界树在沉默。所有星星在沉默。一万三千二百九十盏灯在沉默。整个归墟在沉默。不是在哭泣,不是在叹息,不是在悲伤。是在睡觉。像一个巨大的婴儿,蜷缩在星海之中,闭着眼睛,呼吸着,心跳着,做梦着。
弦忽然想起了守碑人。那个把石壁留在归墟的老人,那个刻下了无数名字的守墓人,那个在归墟中等待了无数年的陌生人。他也在睡觉吗?他在哪里睡觉?他在石壁里面,在他刻下的那些名字中间,在他守护的那些光中间,在他等到的那些孩子中间。他睡得很沉,很沉,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可以躺下来闭上眼睛。他不会再醒了,因为他已经到家了。家不需要醒着,家只需要在。他在那里,在石壁里,在那些名字里,在那些光里,在那些故事里。他不用醒,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弦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在石板上沉睡的名字。她忽然想哭,但没有眼泪。她的眼泪也睡着了,在她心里,在“我”和“回”两朵光里,在那朵叫“回”的透明莲花里。她的眼泪在睡觉,在呼吸,在做梦。梦到了什么?梦到了弦,梦到了哪吒,梦到了敖丙,梦到了那些孩子,梦到了归墟,梦到了家。
“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弦抬起头,看着北方。不是从光柱里传来的,不是从黑线那边传来的,不是从任何一盏灯里传来的。是从星海深处传来的,是从那些还在路上的孩子那里传来的。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小,很细,像刚学会说话,带着一丝怯生生的颤抖。
“弦,小爷在走路。小爷在走,在走,在走。小爷的灯很暗,小爷的路很长,小爷的脚很疼。但小爷没有停,因为小爷看到了归航星图的光,看到了那盏叫‘始’的灯,看到了那些在归墟中闪烁的星星。小爷知道,有人在等小爷,有人在看小爷,有人在为小爷亮着灯。小爷不怕黑,因为有小爷的灯。小爷不怕远,因为有小爷的脚。小爷不怕等,因为有人等小爷。小爷在路上,小爷在走,小爷在来。”
弦的眼泪终于醒了,从眼睛里流出来,落在光柱上,落在红莲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那条黑线上,落在那盏叫“始”的灯上。那些眼泪在发光,在沉默,在呼吸,在做梦。它们在梦里对那个孩子说——小爷等到了。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你会到,以后你会亮,以后你会有名字,以后你会有故事。小爷会等,等一天,等一年,等一个纪元。等到你来了,小爷会对你说——来了?你说——来了。小爷说——等到了。就这样。一句话。三个字。
“等到了。”
弦靠在哪吒肩上,闭上眼睛。那团火在她心里跳着,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首没有节拍器却永远不会乱掉的曲子。她也在睡觉,在光柱下面,在哪吒和敖丙中间,在归航星图的光芒里,在那盏叫“始”的灯的注视下。她在做梦,梦到了所有还在路上的孩子。他们在她的梦里走路,在她的梦里亮灯,在她的梦里找家。她的梦很短,很短,短得像一眨眼,像一呼吸,像一个心跳。但她的梦很长,很长,长得像一个纪元,像一条路,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在梦里等到了所有的孩子,一个个,一盏盏,一颗颗。他们来了,她说了,等到了。
一万三千二百九十盏灯在归墟中亮着,沉默着,呼吸着,睡觉着,做梦着。它们梦到了彼此,梦到了归墟,梦到了光河,梦到了世界树,梦到了那些还在路上的孩子,梦到了那些还没有名字的灯,梦到了那些还没有开始的故事。
星海归墟处,灯火永流传。所有的灯都在睡觉,所有的梦都在发光,所有的路都在沉默。
静默航行。
所有的孩子都在路上,所有的灯都在亮着,所有的心都在跳着。不说话,不发声,不吵闹。只是静静地,静静地,静静地。
走。
亮。
等。
弦在梦里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那些孩子,看到了他们的灯,看到了他们的路。那些路很长,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但那些孩子在走,在走,在走。他们的灯很暗,很暗,暗得像快要灭了。但那些灯在亮,在亮,在亮。他们的脚很疼,很疼,疼得像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但他们在走,在走,在走。因为他们看到了归航星图的光,看到了那盏叫“始”的灯,看到了那些在归墟中闪烁的星星。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有人在看他们,有人为他们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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