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站在金线上,站在归墟和金墟之间。弦往左看,是归墟——光河在流淌,世界树的叶子在沙沙作响,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三盏灯在头顶闪烁。她往右看,是金墟——金色的河在流淌,金色的树在风中摇曳,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三盏金色的灯在那边闪烁。
“两边一样。”弦说,声音里有惊讶,有释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归墟和金墟,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小爷这边是透明的,镜那边是金色的。但形状一样,大小一样,声音一样,心跳一样。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只是穿了不同颜色的衣服。”
哪吒蹲下来,用手敲了敲金线的表面。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像踩在云上,像踩在梦里。他敲了三下,金线回应了三下,每一响都和他的敲击一模一样,像回声,像镜像,像另一个他在线的另一面回应他。
“弦,小爷觉得,这条线不是墙。是一条河。一条很窄很窄的河,窄到一步就能跨过去。但没有人跨,因为跨过去就到了另一边,到了金色那边。但我们不想过去,因为我们有自己的家。镜也不想过来,因为它有自己的家。这条河不是隔开我们的,是连起我们的。河水流过来,也流过去。我们在这边,镜在那边。但河里的水是一样的,光是一样的,心跳是一样的。”
弦站起来,在金线上走了几步。每一步,金线都亮一下,像一盏灯被她踩亮了,像一颗星被她叫醒了,像一个孩子被她抱住了。她走了七步,停住。因为她在金线的中间,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光,不是灯,不是名字,而是一个脚印。一个很小很小的脚印,小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的脚印。
“这是镜的脚印。”弦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个脚印。脚印很深,深到金线都裂开了,深到光都渗进去了,深到那个脚印永远不会磨灭。“它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站到脚都陷进去了,站到线都裂开了,站到归墟和金墟之间多了一个印记。它不是在等我们,是在等自己。它在等自己找到答案,等自己找到要找的东西,等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哪吒走过来,蹲在弦身边,看着那个脚印。他把红莲放在脚印旁边,红莲的光和脚印的光融在一起。脚印亮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人睁开了眼睛,像一个死去的人活了过来,像一个离开的人回来了。
“弦,小爷想在这里刻三个字。”
“刻什么?”
哪吒想了想,伸出手指,在金线上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仔细,深到金线都裂开了,深到光都渗进去了,深到那三个字永远不会磨灭。他写了三个字——“寻己路”。
弦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笑——像一个老师看到学生终于学会了走路,像一个母亲看到孩子终于学会了说话,像一个守灯人看到远方的海面上终于亮起了一盏回应她的灯。
“寻己路。好字。比小爷起的‘渡’好。”
“小爷起的‘渡’也很好。”哪吒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得意。
敖丙走过来,把那三个字描了一遍。他用刻刀,不是用手指。刻刀划过金线,发出沙沙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像水流过石头,像脚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刻痕很深,很深,深到金线都裂开了,深到光都渗进去了,深到那三个字永远不会磨灭。他描完之后,金线猛地亮了一下,不是亮了一下就暗了,而是一直亮着,像一盏被永远点着的灯。
三个人站在金线上,站在“寻己路”那三个字旁边,站在归墟和金墟之间。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三盏灯在归墟亮着,一万三千二百九十三盏灯在金墟亮着,两万六千五百八十六盏灯在两面亮着。它们的光穿过金线,穿过“寻己路”那三个字,穿过弦、哪吒、敖丙的身体,汇聚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织成一面盾,织成一道墙,把归墟和金墟连在一起,把两边的人连在一起,把所有的灯连在一起。
“弦,小爷看到镜了。”哪吒指着金线的另一端,指着金墟深处,指着那些金色的光最亮的地方。
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金墟的深处,金色的光最浓最密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影子。很小,很远,很淡,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里,像一粒尘埃飘在空气中,像一个梦在醒来时消散。但它在动,在走,在找。它在金墟的光里行走,像一个旅人,像一个孩子,像一个在找自己的人。
“它在找什么?”敖丙问。
“找另一面镜子。”弦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金墟不止有镜,还有别的。镜是站在门口的那一个,里面还有更多。它去找它们了,去找那些和它一样站在某条线上、某个门口、某个边缘的东西。它不是一个人,金墟里有很多像它一样的东西。它们都在找自己,都在找光,都在找家。镜去找它们了,去找自己的同类,去找和自己一样的人,去找和自己一样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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