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它们拉。”弦说,声音很坚定,像一块石头,像一根柱子,像一座塔。“金线不能断。断了,归墟和金墟就分开了,桥就塌了,路就断了。镜回不来,那些种子过不来,两边的孩子再也看不到彼此的光。不能让它们拉。”
哪吒站起来,把火尖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对着金墟深处那些巨大的根,他的眼睛里有火,不是红莲的火,是他自己的火,是从他在陈塘关的海边等敖丙那天就在他心里燃烧的火。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不管遇到多大的风,不管遇到多大的雨,不管遇到多大的黑暗,它都在烧。
“小爷去那边。小爷去跟那些根说话。告诉它们——不能拉,要缠。不是相争,是相缠。相缠则生。”
弦一把拉住他。“你不能去。你去了,归墟的根就少了一盏灯。小爷也不能去,敖丙也不能去。我们是归墟的灯,我们的根在这里。如果我们去了那边,归墟的根就断了,这边的灯就灭了。我们不能走,我们只能在这里,用我们的光,用我们的根,和金墟的根说话。”
敖丙把石板放在金线旁边,然后把手伸进石板上的那个符号里。他的手臂没入了符号,像伸进了一潭水,像伸进了一片雾,像伸进了一个梦。他的脸在发白,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缩回来。他在用自己的手,去够那些金墟的根。
“小爷够到了。”敖丙说,声音很轻,很紧,像一个人咬着牙在说话。“金墟的根是凉的,不是冷的,是一种深沉的凉,像地底深处的泉水,像千年古树的树荫。它在震动,和我们的根震动频率不一样。我们的根快,它的根慢。快和慢撞在一起,就打起来了。要让它们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弦把手伸进符号里,碰到了敖丙的手。她的手在符号里和敖丙的手握在一起,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些根——巨大、沉重、古老。它们不是活的,是睡着的。它们在无意识地拉扯,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像一棵树在风中摇摆,像一个婴儿在母腹中踢腿。它们不是故意的,它们只是不知道归墟的根也在拉。
“敖丙,小爷感觉到了。它们在睡觉。它们不知道自己在拉金线。它们只是伸到了金线上,金线缠住了它们,它们一动,金线就被拉了。不是它们要拉,是金线缠得太紧了。我们要把金线从它们身上解开,不是砍断,是解开。解开之后,它们就不会拉了。”
哪吒把手也伸进符号里。三只手在符号里握在一起——弦的手、哪吒的手、敖丙的手。三只手,三盏灯,三个光。他们的光顺着符号流到金线上,流到金墟的根上,流到那些沉睡的古老的东西上。那光不是用来对抗的,是用来解开的。像一只手解开了另一只手握紧的拳头,像一根针挑开了打结的线,像一句话解开了一个人心里打了很久的结。
金线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那些巨大的根不再拉了,它们慢慢收回去,缩回金墟深处,缩回那片翻涌的金色光海里。金线的颤抖停了,颜色从金色变回了金色——不是那种生病的暗金,而是健康的、明亮的、像阳光一样的金。
弦把手从符号里抽出来,瘫坐在地上。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用了太多的力。敖丙也把手抽出来,他的手臂上多了一圈印子,像被什么东西缠过,像被一根绳子勒过,像一个镯子戴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哪吒最后一个抽出手。他的掌心里多了一粒种子——不是金色的,不是银色的,是暗金色的,像那些巨大的根的颜色。那粒种子在他手心里旋转,很慢,很沉,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古树,像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
“这是金墟古树的种子。”哪吒说,声音里有惊讶,有释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根送给我们的。它们不是在拉金线,是在送种子。它们伸到金线上,不是要把金线拉过去,是要把这粒种子送到归墟。我们误会它们了。它们没有恶意,它们只是想给归墟送一粒种子。”
弦把那粒暗金色的种子从哪吒手里接过来。种子很沉,比“芽”重十倍,比“双”重五倍,比任何一粒从金墟漂来的种子都重。它像一块石头,像一颗心脏,像一个沉睡了很多年的东西。它的外壳很厚,很硬,像一层盔甲,像一层壳,像一个保护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堡垒。
“它是什么种子?”敖丙问。
弦把种子贴在耳朵上,闭上眼睛。她听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一种更慢、更沉、更古老的声音。像一棵树在生长,像一条河在流淌,像一座山在呼吸。
“它是金墟世界树的种子。归墟有世界树,金墟也有。归墟的世界树是透明的,金墟的世界树是金色的。但金墟的世界树很久以前死了,只剩下根。那些根还活着,在地下,在虚空里,在金墟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一直在等一粒种子,等一粒能让金墟世界树重新长出来的种子。现在,它们找到了。它们把种子送到了归墟,送到了我们的手里。它们要我们把种子种在归墟的土里,让它在归墟长大,长成一棵新的世界树——一棵归墟和金墟共同的世界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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