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儿,若你能找到这里,师父还活着。顺着支流十七下水,在第三条岔道口左转,游到尽头便见暗河。暗河上悬着一块会发光的大石头,师父就在石头下面的石台上。不要怕水——水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下水的心。梅娘留。”
齐渊盯着那行刻字看了很长时间。刻字是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很慢很慢——那种慢不是因为刻刀钝,而是因为刻字的人一边刻一边在想:这些字刻在石壁上会不会被矿道里的湿气磨掉?会不会被路过的妖兽用爪子挠花?会不会等到她徒儿来的那天已经认不清了?所以她把每一个字都刻得极深极深,深到就算再过几千年也不会被磨平。
“她留了字。”他说,声音轻得像是怕自己太大声就会把石壁上的刻字震碎,“她知道我会来。她在这个地方——这条没有人的废弃矿道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她还是很确定我会来。”他站起来,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然后忽然极其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梅娘现在长什么样子?我印象里的她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手指很细很长——她教我用手指比划刀法的时候,手指上的老茧还没有磨成现在这个厚度。她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变化大吗。”
云杳杳想了想,答道:“头发花白,背有点佝偻,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双快要露出脚趾的旧布鞋,腰间系着一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粗布腰带。瘦,但手脚还很利索。”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她笑的时候眼角皱纹会挤成两把折扇,笑起来很憨厚,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经历过任何苦难一样。但其实她经历过。她只是选择了不在脸上留痕迹。”
齐渊没有说话。他把石壁上的刻字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石粉。他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很多,像是放下了某种背负了很久很久的重担——不是忘了那些苦难,而是发现它们并没有把自己等的人变垮。
两人沿引水渠往前走,水位渐渐加深。云杳杳率先沉入水中,齐渊也跟着沉了下去。他在暗渊殿训练营受过严格的水下潜泳训练,水性极好,在水下睁开眼之后很快适应了引水渠昏暗的光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人工引水渠,进入天然溶蚀通道,穿过十七道岔路口。在第三道岔路口左转时云杳杳用手在水下指了指石壁上那道老矿工刻的螺旋纹标记,齐渊看到标记时在水下微微愣了一下——这个螺旋纹标记跟梅娘在他腰间布条上绣的梅花不一样,但刻制的笔法是一样的,那种起刀重收刀轻的习惯,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穿过岔道后,支流十七与暗河主干汇合处的衰减带已经比云杳杳之前通过时扩大了不少。暗紫色荧光在水中的分布范围明显往外扩展了很长一段距离,荧光的明暗交替也变得更剧烈更混乱——渊晶的自由脉动越来越狂野,衰减带的覆盖范围还在持续扩大。云杳杳浮出水面换了一口气,朝身后不远处的齐渊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加快速度跟上来。
两人重新潜入水中。这次他们不再沿着弯道外侧贴岩壁走——衰减带已经足够宽,宽到他们可以直接游在最中央最开阔的水道上仍然不会遇到正常扫描信号。暗紫色的荧光在他们周围剧烈闪烁,把整段水道照得时而如同白昼、时而如同深渊,两人在这种忽明忽暗的光海中无声地游了好一阵子,终于穿过了衰减带进入了地下湖。
齐渊从水下浮出来,第一眼看到穹顶上那块脉动着暗紫色光芒的巨大渊晶时,整个人的表情凝固了好几息。他在暗渊殿听高阶执事们提起过渊晶这种存在于地底深处极其稀有的晶石——说它比世上任何灵矿都更纯粹更巨大,说它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最重要的战略资源。但他从来没亲眼见过渊晶。现在这块渊晶就悬在他头顶上方不远处的穹顶上,正在用一种狂野而自由的节奏明暗脉动,暗紫色的光芒从棱柱形晶体的每一个棱面上倾泻下来,照得整面地下湖像一面盛满了紫色光液的巨碗。渊晶表面的环箍八段符文全都暗淡了——最后几段符文的残光也在齐渊凝视渊晶的那片刻之间无声地熄灭了,环箍还在,但压制力已经完全消失。渊晶自由地跳着,跳得整个穹顶都在微微震动,晶索在震动中发出极低极浑厚的嗡嗡声。
“那块石头就是你师父每天喂金髓矿的老伙计。”云杳杳指向环形石台正中央那根巨大石柱旁边,一个瘦小的佝偻身影正坐在石台边缘,手里握着镐头,仰头看着穹顶上脉动的渊晶。她的矿灯放在石台上,灯芯没有点亮。她不需要点灯——渊晶的暗紫色光芒就是她的灯。齐渊踩着水浮在湖面上,看着那个瘦小佝偻的身影,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
老矿工听到了水声。她在矿道里独自生活了太多年,对任何不属于矿道自然回响的声音都敏感得像蝙蝠对回音的感知。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沙哑的嗓子朝水声传来的方向问了一声:“那位蓝衣服的小姑娘,你回来了?带人了没有?刚才我在石台上听到岔路口那边有打斗的声响,是不是混沌神殿的人摸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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