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坡的天,还是那副死相。
前晌那几个碰瓷的汉子闹了一场,看似闹剧,墨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是有人在试探。
真正的凶险还在后头,真到那一天,靠嘴赶不走,靠穷吓不退,只能靠修为扛。
可修狗呢?
背书慢,记性差,除了老实能扛,一身凡胎,半点术法没有。
真出事,他连自己都护不住。
这天午后,墨迹把人堵在了青石台。
没有多余的话,语气冷得发硬:
“从今天起,晨昏练观呼吸。这是根,躲不掉,也懒不得。”
修狗抱着卷边的竹简,乖乖点头。
他话少,嘴笨,不懂得问为什么,师兄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做什么。笨人没什么依仗,只剩听话、能扛、不添乱。
他找了块平整的青石,盘腿坐下,腰背挺得僵直,像一根被硬掰正的枯柴,不敢歪半分。
卡小贝蜷在他脚边,平日里上蹿下跳,今天也安安静静趴着,只偶尔用尾巴轻轻扫一下地面。
“闭眼。”
“坐正。”
“什么都别想,只守着呼吸。”
墨迹在对面落座,双目一阖,整个人瞬间就静了。静得像山,像石,气息绵长平稳,周身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灵气,远得让修狗望都望不见。
修狗也闭上眼。
风从药田吹过来,带着草药的清苦,耳边是虫鸣,远处是同门低声说话的模糊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努力把所有心神都钉在一呼一吸上。
可这份安稳,连十息都撑不住。
念头不是跑,是涌。
昨天没背下来的竹简,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想抓,越模糊。
早上那半块肉干的咸香,缠在舌尖,挥不开,赶不走。
天上那团黑云,会不会突然砸下来?屋舍会不会塌?药田会不会毁?到时候,他能做什么?
他这么笨,这么慢,这么没用,真有劫难,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越压,越乱。
越想静,心越慌。
越想抓住那口气,它越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得干干净净。
呼吸很快就乱了。
一会儿急,一会儿憋,一会儿忘了吐,胸口胀得发闷,脑袋昏沉发涨。
他浑身绷得死紧,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全身上下都在跟自己较劲。可越用力,心越飘,气越散。
没半柱香,腿麻了。
从脚尖麻到小腿,又酸又木,像无数小虫子在骨头缝里爬,痒得钻心,疼得发颤。他不敢动,不敢抖,不敢揉,只咬着牙硬忍,牙龈都绷得发酸。
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黏在衣领上,凉得发腻。
不是热,是急出来的,是慌出来的。
他从小就比别人慢。
学说话慢,学做事慢,读书认字比谁都费劲。从小听到最多的,就是“笨”“不成器”“没用”。
他以为到了望仙坡,只要肯吃苦、肯听话、肯拼命,总能慢慢赶上来。
可今天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死扛就能补上的。
修行先修心,而他的心,太满、太沉、太卑微。
他装憨厚,装无所谓,装不急不躁,可心底那股怕被丢下、怕被嫌弃、怕自己永远都这么没用的慌,一刻都没停过。
这些东西缠在一起,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肚子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
不是馋,是空。
五脏六腑都是空的,空空荡荡,跟着心一起发慌。
昨夜背书到深夜,本就没吃饱,这一耗神,整个人都发虚。那点声响不大,可在这死寂里,听得格外清楚。
修狗的脸“唰”地烧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羞耻感砸下来,压得他抬不起头。
连身体都在跟他作对,连一口安稳气,他都喘不明白。
他实在撑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眼缝。
刚巧对上墨迹的目光。
没有骂,没有笑,只有一片清冷,一眼就把他所有的慌乱、挣扎、笨拙,看得干干净净。
“静不下来?”
修狗低下头,声音又干又哑,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没用。”墨迹一句话,就把他戳穿。
“心收不回来,坐再久都是白费。你一直在抓,抓念头,抓对错,抓别人怎么看你。修行不是抓,是放。”
“我不敢放。”
修狗的声音忽然抖了,憋了十几年的话,终于漏出一句,“我本来就笨,什么都不如人,一放,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来不敢说。
一直装乖,装懂事,装不难过,怕一说出口,就更显得多余。
墨迹没再训斥,只淡淡道:“再坐。不用装稳,不用做好。乱就乱着,慌就慌着,忍着。”
修狗再次闭眼。
这一次,他不再硬撑着端样子,可一松劲,心底所有的脏东西、苦东西、怕东西,全翻了上来。
没人要的孤单,比不上人的难堪,怕拖后腿的恐惧,密密麻麻裹着他,让他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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