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无形的对比,在悄然发生。
一边是汉阳王大军围城,带来死亡和恐惧;一边是城中这个新兴的、纪律严明、作战勇猛却又对百姓秋毫无犯、甚至主动纾困的十贯盟。
信念的基石,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不是为了某个空洞的“大义”,而是为了那些具体的人,具体的善行。
当“敌人”表现得比想象中更得民心,甚至比己方宣传的“义师”更像“义师”时,忠诚本身,就开始承受拷问。
十七内心的动摇最为剧烈。
他身处“前线”,感受最直接。
那天没送出情报,只是开始。
之后几次,他依旧完成了探查任务,这是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自保所需。
但将情报加密、准备送入墙砖暗格前,那片刻的犹豫变得越来越长。
他想起杨大断臂后依旧咬牙干活的样子;想起茶楼里众人听到李南风事迹时的静默与唏嘘;想起陈婆婆说起让粥位置的后生时,脸上那点稀薄的暖意;更想起义士营那些汉子叫他“阿旺兄弟”、拍他肩膀时的热度。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对错”,却沉重地压在他的“任务”之上。
又一次,他将记录着十贯盟最新动向,作坊的新址、以及观测到的城墙守卫换防间隙的密写纸条拿在手中,在昏暗的油灯下看了很久。
字迹工整,信息准确。
按照死士营的标准,这是一份合格甚至优秀的情报。
但他眼前晃过的,却是修房人满脸的泥灰,是热粥升腾的蒸汽,是那些灰布带子……
最终,他慢慢将纸条凑近灯焰。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一小撮蜷曲的、带着焦味的灰烬,落在桌上。
他没有将它们放入蜡丸。
他无法在亲手送出可能导致这一切毁灭的情报后,再坦然地去接陈婆婆的汤,再去听那些汉子叫他“兄弟”。
他对自己说:再等等,再看看。
或许有别的办法,或许……局势会有变化。
他不知道的是,在汴京城其他角落,某些和他一样潜伏的影子,也正在经历着类似的沉默挣扎。
有人依旧机械地执行着命令,但眼神里多了些许空洞;有人在传递情报时,故意模糊了某些关键细节;更有人,如同十七一样,开始了主动的“失职”。
汴京城墙下的阴影,比以往更加浓重。
战事间歇性的爆发,像钝刀子割肉,消耗着双方的人命与意志。
但对于十七和少数几个与他境遇相似、潜伏颇深的死士而言,内心的撕裂与日俱增,已到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关口。
促成这抉择的,并非某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无数细微水滴石穿般的冲击。
是亲眼目睹十贯盟的人在废墟中刨出奄奄一息的孩童时,那不顾一切的焦急。
是听到坊间老吏私下感慨“这十贯盟做事,倒比许多衙门还讲规矩”时,那份无奈的认同。
更是他们自己,作为“阿旺”、“张掌柜”、“李木匠”,在日常生活中,真切感受到的那种被当做一个“人”来对待久违的暖意。
这与死士营里冰冷的编号、汉阳王军中森严的等级、以及任务至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信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犹豫,如同毒藤,在他们心中蔓延,侵蚀着原本的忠诚。
传递情报的次数在减少,内容的准确性在有意无意地降低。
一种沉默的共识,在几个通过秘密方式确认过彼此同样心境的高级死士间,缓慢形成。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至少,不能继续成为刺向汴京、刺向十贯盟、刺向那些给予他们“人”的待遇的百姓的刀子。
但如何做?
直接向官府或十贯盟自首?
风险巨大,且他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沾着血,未必能得善果。
悄然消失?
有的还有家人的安危掌握在汉阳王手中。
彷徨无计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找到了他们。
是杨二。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十七刚将又一份经过删减模糊的情报处理掉,正在后院静静编着灯笼骨架,以此平复心绪。
一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地毫无声息。
十七瞬间肌肉绷紧,手已摸向藏在凳子下的短刃。
“别动,阿旺兄弟。”来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熟悉的口音。他从阴影中走出,火光映出那张粗犷而此刻异常平静的脸,正是杨二。
他独身一人,没带兵刃,只是静静看着十七。
十七心中剧震,几乎以为身份暴露,死期将至。
但杨二的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锐利。
“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做什么。”杨二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不止你,还有城西铁匠铺的老张,东市药铺的李先生,码头扛活的孙把头。
十贯盟毕竟攻破了几个死士营,对于死士营的前辈,被救的人是有印象的,尤其十七这种表现特别好的前辈,死士营的人早就把他认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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