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最底层的碎片,缓慢上浮。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钝痛。那痛感并不尖锐,却弥漫在每一寸感知里,仿佛灵魂被浸泡在浓稠的、冰冷的沥青中,每一次试图“思考”或“感觉”,都会引来更深的滞涩和疲惫。
林晏知道自己在昏迷,也知道正在被治疗。他能模糊感觉到医疗舱修复液带来的温和滋养,像无数只温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他几乎破碎的经脉和枯竭的精神力。
但这种“知道”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很遥远,很模糊。
直到某一刻——他无法确定是昏迷后的第几个小时——一种截然不同的、尖锐的“感觉”,像一根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那层混沌的隔膜!
痛!
那感觉转瞬即逝,却无比清晰。伴随着剧痛传来的,是一幅破碎的画面,一种濒临彻底湮灭前的、极致的悲伤与……眷恋。
画面里,有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正轻轻抚过一本摊开的、边角磨损的旧相册。相册里,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容腼腆而温暖,女人穿着朴素的红色外套,依偎在他身边,眼睛里亮着星星点点的光。窗外,似乎是老式职工家属楼的阳台,晾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有阳光落在相册的一角。
那光,好暖。
可紧接着,无边的黑暗、冰冷、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还有无数疯狂饥饿的嘶嚎声,如同沸腾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吞噬了那点微光、那只手、那本相册……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对“光”和“温暖”的执念,还在黑暗深处顽强地、徒劳地闪烁着,如同狂风暴雨中即将熄灭的最后一粒烛火。
然后,这粒烛火也猛地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粗暴的手狠狠掐了一把,光芒骤灭,只剩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即将散去的余烬。
“呃——!”
医疗舱内,一直平静悬浮的林晏,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极度痛苦的闷哼。
“生命体征出现波动!”一直监控着数据的医疗人员立刻警觉,“脑电波异常活跃,灵能读数急剧起伏!他好像在承受某种强烈的外部精神刺激!”
“是那东西!”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凝重,“是那个‘尸魔’!林晏和它有过深层次的精神接触,甚至在最后试图刺激它体内那缕意识!他们之间可能还存在某种残存的、极其薄弱的灵觉链接!尸魔的状态剧烈变化,直接影响到了昏迷中的林晏!”
“稳定剂加大剂量!启动精神屏蔽屏障!”
微凉的液体再次注入颈侧,医疗舱周围的符文阵列亮度提升,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笼罩了整个舱体,试图隔绝内外。
但林晏的痛苦并没有立刻平息。他紧皱着眉头,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修复液中化作细小气泡上浮。他“看”到了,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黑暗,那冰冷,那无休止的、想要吞噬一切生机的饥饿,还有那缕即将彻底熄灭的、属于“她”的意识微光。
是陈教授的妻子。
那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悲伤与眷恋,是她。那破碎画面中的温暖和阳光,是她。
而她,正在消失。
比码头战斗时感知到的,更加迅速、更加无可挽回地……被那新生的、纯粹的、由怨念、秽气和吞噬本能构成的邪灵本质,挤压、消化、湮灭!
“不……”林晏在意识深处无声地呐喊,试图抓住那缕微光,就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但他太虚弱了,他的灵觉如同干涸的河床,根本无力延伸,更别说去干涉尸魔内部那残酷的“消化”过程。
他只能被动地、眼睁睁地“感受”着,感受着那代表着一个人最后存在痕迹的光芒,一点点黯淡,感受着黑暗与冰冷是如何贪婪地、一寸寸地侵蚀那最后的温暖执念。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肉体的伤痛更让他痛苦百倍。
“他还没醒,但刚才出现了剧烈的生理和精神波动。”陈锋站在医疗舱观察窗外,听着医生的汇报,脸色凝重,“原因是尸魔?”
“极大概率是。”负责的医生调出刚才的监测图谱,“波形特征与他之前在码头尝试干扰尸魔时的灵觉活动有相似性,但更加……被动和痛苦。更像是单方面承受了某种强烈的负面精神冲击。结合他之前建立的微弱链接,我们认为,是尸魔本身发生了剧烈的、恶性的变化,这种变化冲击到了与他链接的那部分——很可能就是陈教授妻子正在消散的意识。”
秦思源站在旁边,已经换上了干练的作战服,微型电脑挂在腰间。她看着舱内眉头紧蹙、仿佛在噩梦中挣扎的林晏,轻声道:“尸魔在码头遭受重创,几乎被神雷打散。为了生存和恢复,它可能会采取更极端、更高效的‘进食’或‘进化’方式。这个过程,必然会加速对体内原本驳杂能量和意识碎片的整合与……消化。那缕人性意识,作为它体内最‘纯净’也最‘脆弱’的部分,很可能首当其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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