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账册:“所以祖父与父亲选择致仕后行善。无官一身轻,想做便做,能做多少做多少。”
四、风雨故人来
归乡第三日,有客登门。
来者是江宁巨贾沈万三的孙子沈继业,带着四个挑夫,礼盒堆满半间堂屋。
“林公清誉,江宁可鉴。家祖临终前嘱咐,若林公致仕,必要厚礼相谢。”沈继业深揖,“当年若非林公明断,沈家早已倾覆。”
林明德记得那桩旧案。十年前沈万三被诬勾结海盗,涉案银两达五十万两。当时所有证据都对沈家不利,林明德却从账册中一处墨迹新旧差异入手,查出是刑名师爷受人指使伪造。案子翻过来后,真凶——江宁盐运使伏法,沈家保全。
“令祖已谢过了。”林明德指着堂中那套紫砂茶具,“这便是他当年所赠,我用了十年。”
沈继业却执意要留下礼盒:“区区薄礼,不过绸缎十匹、湖笔两匣、徽墨百锭,外加纹银千两,聊表心意。”
林明德让儿子打开礼盒。绸缎确是上品苏绣,湖笔是名家定制,徽墨镶着金边。那千两纹银,用红绸扎着,银光晃眼。
“沈公子,”林明德声音平静,“你可记得令祖当年为何能成巨贾?”
沈继业一愣:“自然是诚信经营、薄利多销……”
“还有一条:知恩图报,却不过度。”林明德拿起一锭银子,“这千两纹银,若我收下,够我父子十年用度。但消息传出,外人会如何说?‘林明德表面清廉,实则收受巨贿’。”
他放下银子:“当年我为你沈家洗冤,是按律法行事,是职责所在。若收此礼,那场官司便成了交易。你祖父在天之灵,恐怕也不愿见我玷污他一生坚守的‘诚信’二字。”
沈继业汗流浃背。
最后,林明德只留下一匣湖笔、两锭徽墨:“这些我确实需要,教书用得着。其余请带回。”
沈继业走到门口,忽然转身跪地叩首:“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清流。”
五、义学的灯火
深秋,林明德开始修缮祖父创办的“清轩义学”。
这所义学已有四十余年历史,屋瓦残缺,窗纸破漏,桌椅大多摇晃。林明德估算修葺费用,至少需三百两银子。
林家现有积蓄,不过八十两。
“把江宁带回来的那几箱书,拣珍本善本,卖掉吧。”林明德对长子说。
文启大惊:“父亲!那是您三十年收藏!”
“书是用来读的,不是藏的。”林明德抚摸着书箱,“我在任时,因是巡抚,卖书会惹非议。如今无官一身轻,正好。”
他亲自整理书目,将宋版《汉书》、明初刻本《史记》、董其昌手批《文选》等三十余部珍本打包,让文承带到府城书肆。
书肆老板见书眼亮,却又疑惑:“林公何至于此?”
“修义学。”林明德直言。
消息传出,徽州士林震动。
三日后,府城传来消息:三十部珍本被匿名人士以三千两高价购走。书肆老板转交银票时,附有一纸短笺:
“书归雅士,银济寒窗。林公高义,当传千古。”
字迹飘逸,却不肯署名。
林明德用这笔钱,不仅修葺了清轩义学,还扩建两间书舍,购置新书五百册。他又从剩余银两中拨出一千两,设立“清轩助学基金”,专门资助贫寒学子参加科考的路费、住宿费。
开工那日,十里八乡来了百余人帮忙。泥瓦匠不收工钱,只说“让孩子在我家屋顶下读书,是积德”;木匠自带工具木料,在学堂院子里叮叮当当干了半月;就连八十岁的老石匠,也颤巍巍地来,说要给义学门槛刻上莲花纹,“让孩子们步步生莲”。
腊月,义学修葺完毕。开学那天,林明德站在讲堂上,看着下面六十多个孩子——有衣衫褴褛的农家子,有父母双亡的孤儿,还有两个是残疾孩童,坐着特制的竹椅。
“今日第一课,不讲四书五经,讲一个字。”林明德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人字最简单,一撇一捺。但要做好这个人,需要一生。”他环视孩子们,“读书为什么?不为当官发财,不为光宗耀祖。只为明白事理,做个堂堂正正、于家国社稷有用之人。”
窗外飘起那年第一场雪。讲堂里炭火温暖,六十多个孩子仰着脸,眼睛亮如星辰。
六、土地的印记
次年春耕,林明德做了一件让全县哗然的事:他将林家最后的十亩地,分为二十份,无偿赠予村中最贫困的二十户人家。
地契交接那日,祠堂里挤满了人。二十户佃农跪了一地,不敢接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
“林公,这使不得啊!”老里正颤抖着说,“这是林家祖产,传了五代了!”
林明德扶起众人:“地是让人活的,不是供着的。我父子四人,有手有脚,可教书、可抄写、可做些小营生,饿不死。你们家中人口多,有了这半亩地,至少能多收三五石粮,孩子不至于饿着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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