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合拢的声音还在耳边，我站在主厅中央，手指贴在控制台边缘。屏幕上那四个消失的背影已经不再移动，信号点停在城中村西侧的岔路口。他们跑得不远。
我按下广播键，话筒靠近嘴唇，声音压得很低：“去找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第七、第八、第九张床上的孩子同时坐起。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提起来的木偶。他们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其中一个男孩走到墙角，拉开暗格，取出三支手电筒。光没开，但我知道他们会用——不是照路，是定位。
他们从B通道出去。那条路通向厂区后墙的排水口，比维修道更窄，成年人钻不进去。孩子们能。
我转身走向监控墙。主屏黑着，但右下角有六个红点在闪。那是藏在路灯、广告牌夹层和废弃配电箱里的微型接收器，不联网，不上传，只传回音频和热源信号。我看不见画面，但能听见。
第一个红点传来脚步声，很轻，断断续续。是那个穿灰外套的男孩，他在躲。他钻进了凉皮摊后面的杂物堆，呼吸急促，压着嗓子喘。追的人离他不到二十米。
我拿起对讲机，拨到频道二：“左转，进小巷，堵住垃圾站出口。”
声音传出去三秒后，追兵改变了路线。他们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沿主道推进，另一组翻过矮墙，落在锈铁皮搭的棚顶上。脚步声一响，底下躲着的孩子猛地缩紧身子。他没动，连呼吸都停了。
又一个红点亮起，在夜市东头。一个小女孩蹲在便利店门口的电动车后轮边，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她没吃，只是死死抓着。她的鞋掉了，左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冷。
追兵靠近时，她突然站起来，朝相反方向跑。动作快得出乎预料。她拐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身后两个孩子立刻跟上。夹道尽头是死胡同，墙上涂着“此路不通”的红漆字。
她没停下。
她爬上墙边的煤渣堆，伸手够到一根外露的空调管，整个人荡了上去。追兵在下面站住，抬头看。他们没爬，只是围住墙根，静静等着。
我松开对讲机，指尖敲了两下桌面。
下一秒，追兵中那个最高的男孩从背包里拿出折叠梯，打开，靠在墙上。他们开始往上爬。
我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厂区空地，风把塑料袋吹得贴在铁丝网上。远处城市的光浮在天上，像一层灰蒙蒙的雾。我知道那四个孩子现在在哪，也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他们没地方去，没人接应，身上没有钱，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但他们记得不该信我。
我回到控制台前，切换音频源。新信号来自公交站台的长椅底部。那里有个孩子正蜷在广告牌后面，浑身发抖。他手里抱着另一个孩子的外套，脸上全是汗。
追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开口：“包抄，南侧小路汇合。”
指令发出后，我闭上眼。耳朵里全是杂音——风声、脚步、远处车流、孩子压抑的抽气。我数着节奏，等下一个信号。
来了。
“发现目标。”
声音是从对讲机里传来的，冷静，平直，不像个十岁孩子该有的语气。
“三人，藏在废楼二楼，窗户朝北。”
我睁开眼，盯着监控墙上闪烁的红点。三个光点挤在一起，热源稳定。他们没再跑，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想赌一把——赌追的人不会真动手。
我按下按钮：“进去，带回来。别伤要害。”
对讲机那头沉默两秒，然后传来轻微的应答声。
“明白。”
我放下设备，走到药柜前。柜门开着，里面只剩两支蓝色药剂。我伸手碰了碰玻璃管，冰凉。它们不能再少。每一个回来的孩子都得打针，不然记忆会松动，意识会漂移。我不允许那种事发生。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孩子的，是我的人。
他们回来了一个。
我走出去。
那个高个男孩站在大厅门口，低着头，手里拎着一只布鞋。鞋底沾满泥，左边那只，前端裂开一道口子。他递过来，一句话没说。
我接过鞋，翻过来看。内侧有个用圆珠笔写的“林”字，很小，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还是谁帮他写的？我不记得给过他们写名字的机会。
我把鞋放在控制台上，拿起对讲机。
“还有三个。”
“继续找。”
红点开始移动。
新的信号出现在城中村北口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阳台，热源微弱，但持续存在。是个孩子，靠在墙边，腿蜷着，像是受了伤。
追兵正在接近。
他们从楼梯上去，脚步很轻。
我听着音频，一声声数着。
第十三步时，楼道灯突然亮了。
有人按了感应开关。
不是追兵。
是个大人。
女的，拖鞋啪嗒响，嘴里哼着歌。她开门出来倒垃圾，看见几个孩子站在五楼拐角，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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