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的表情不断变化，从最初紧紧抿住，再到面部肌肉绷得紧绷，最后硬生生憋出一副“我心里千言万语，但是我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的模样，拼命压制住快要爆发出来的笑意。
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就这么一动不动望向场地中央还背对着一切的陈赤赤，眼睛里面亮晶晶盛满看热闹的光，眼神专注，仿佛正安安稳稳坐等一场精彩大戏正式开演。
场地正中央，陈赤赤的手还高高举在半空中。
方才他淘汰掉最后一名对手之后，整个人沉浸在拿下胜利的亢奋之中，水枪高高扬起，刚刚才对着节目组的直播镜头高声呐喊自己就是本场游戏的冠军。
身后灌木丛传来的细碎响动传入耳朵，他下意识偏过头，脸上还完整维持住那副志得意满的神态。
嘴角大大咧咧咧开，下巴微微向上扬起，眼角挤出来的笑纹都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收拢消散。
可当视线清清楚楚落在缓步走来的沈煜与哈妮克孜身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嘴角飞快向内收拢闭合，那一下收敛来得极快，就像有一双手从脸颊两侧同时用力捏住，硬生生把张扬的笑意给掐断。
眉头下意识短促地皱起，转瞬又缓缓舒展开。
眉头松开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肉体实实在在的碰撞，而是脑海之中原本笃定的认知轰然断裂，再重新拼接回来。
他视线向下，先盯住沈煜胸前那张干爽无半点水渍的感应卡，又抬眼对上沈煜平静无波，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庞。
而后视线慌乱下落，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感应卡，黄灯依旧明亮，自己尚且还剩一条命。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自己高高举着的水枪之上。
水枪已经彻底打空。
弹夹外侧代表水量的余量条完完全全贴到底部，黑色的指示纹一动不动，牢牢停留在刻度的最末端。
里面再也挤不出半滴水。
他嘴唇微微张开，喉咙滚动两下，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困惑，声音闷闷地从嗓子里挤了出来：“……你们，一直在那里面？”
沈煜没有开口作答。
很多时候，有些局面根本不需要语言去确认。
陈赤赤心里其实早已经得到答案，倘若沈煜真的直白开口回一句“是”，反而会让这份场面变得更加尴尬，让他更加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于是不等沈煜给出回应，陈赤赤自己先低低笑出声来。
那是一种认栽服输的苦笑，气音从鼻腔之中哼出来，紧绷的嘴角也跟着彻底松弛。
高高举了许久的手臂，终于缓缓垂落回到身体两侧，肩膀重重往下沉了沉，方才撑起来那股胜利者的昂扬气势，那一口憋住的意气，顺着肩膀彻底泄得一干二净。
周遭陷入短短数秒的沉默。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安静，在场所有人脑海之中，仿佛画面悄然闪回。
并不是摄像机画面真正出现卡顿闪烁，而是一种集体的记忆共鸣，在场的嘉宾，包括场边不少工作人员，几乎同一时间，想起了四十分钟之前发生的那一幕。
四十分钟以前，水枪混战打得如火如荼，沈煜和哈妮克孜被逼得节节后退，转身退进眼前这片广袤幽深的灌木丛。
那时候，林子靠内侧的位置，生着一丛长势不算高大的果树。
果树的枝干横向斜斜向外舒展，枝桠茂密，藏在大片灌木的包裹之中，并不起眼。
彼时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牢牢锁死在追逐围剿之上，七把水枪齐齐喷射，漫天飞溅的水花抢夺了所有人全部视线，没有人愿意分心去留意角落里一棵不起眼的小树。
唯独老舅，就在两人转身遁入树丛的那个刹那，他脑袋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半寸，目光淡淡扫过沈煜二人撤退的方向，飞快一瞥，随即若无其事收回视线，重新投入混战，什么话都没有对旁人提起。
自那之后，那棵挂满果子的小树，就只剩下沈煜与哈妮克孜两个人知晓它的存在。
两人钻进灌木丛的遮蔽之下，沿着重重树影掩护的林间小径向前走了几十步。
最开始为了躲避流窜的其他玩家，脚步还是稍快的快走，确认身后没有追兵跟上来，脚步声渐渐放缓，从快走过渡成闲散慢走，到最后，干脆就变成了一场漫无目的林间闲游。
林间的光线反复更迭，时而被浓密树冠遮挡，四周瞬间暗沉，时而走到枝叶稀疏处，明亮日光又重新泼洒下来。
头顶枝叶疏密交替，金色阳光在两个人的肩头、后背、手臂上来回游走浮动。
是沈煜率先停下脚步。
他微微仰头，视线抬向头顶的树冠。这棵果树个头不高，不需要攀爬，斜向伸展出去的枝杈垂落下来，枝头上挂满一簇簇黄澄澄的小圆果子，果皮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细细的白色果绒，在叶缝漏下来的日光照射之下，泛出一层温润柔和的哑光。
累累果实沉甸甸坠弯细细枝条，空气里隐隐飘开一丝淡淡的酸甜果香。
他抬起胳膊，伸手轻巧摘下一枚果子，拿在手里，低头拿作战服的袖口，来回蹭掉果皮表面沾着的尘土碎叶，手腕一转，转过身，把果子递到哈妮克孜面前。
哈妮克孜伸手接下，指尖碰到带着阳光温度的果皮，她低头，张嘴轻轻咬下一大口。
脆嫩的果肉在齿间破开，酸甜汁水在口腔散开，她慢慢咀嚼两下，抬眼轻声评价：“还行，酸中带甜。”
沈煜闻言，也抬手摘下另外一颗，同样拿袖口简单擦拭，咬下一口果肉，后背便轻轻靠在一旁粗壮树干之上。
远处战场的喧嚣，隔着一层又一层厚重枝叶的阻隔传过来。
原本尖锐嘈杂的叫喊、水枪喷射的哗啦声响被树叶过滤打磨，模糊掉原本锐利的轮廓，只剩下一团团朦胧的声响碎片。
水花炸开的哗哗声、嘉宾们此起彼伏的笑闹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偶尔有几句“他们跑不了！”的高声呐喊穿透林木，转瞬就被穿林而过的晚风卷走，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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