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下午就把假发买来了。颜色和她的头发几乎一样,长度也差不多,戴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眼,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
沈清欢把假发戴好,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自己。还不错,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她把帽子摘了,假发盖住那块光秃秃的头皮,头发垂下来遮住两侧。她伸手拨了拨发梢,假的,没有重量,摸起来涩涩的。
好看。江临站在旁边说。
沈清欢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你眼光还行。
她把假发摘下来放回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之后她侧头看着那个盒子,伸手摸了一下盒盖边缘。江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清欢,他开口,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
我不哭。
你以前不是说哭出来好受点吗?
以前是以前。她把那只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现在哭了也不会好受。不哭了。
江临没有再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去接念念放学,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把脸转向窗外了,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很淡,像一张快要被风刮走的纸片。
明天我给你带红烧肉。他说。
门关上之后沈清欢把被子拉高了一些遮住半张脸。她没有哭。但那双眼睛看着窗外那面灰墙的时候,里面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那天傍晚沈清欢在病房里吃晚饭的时候,护士进来换药水,顺口说了一句:门口那个男的又来了,站了一下午了也不进来。
沈清欢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哪个男的?
就那个高高的瘦瘦的,穿深色衣服的。来过好几回了,每次就在走廊那头站着,站一会儿就走了。护士把空药瓶拿走,今天站得特别久,我来回去三趟了他还在。
沈清欢把筷子放下了。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安静了片刻。然后她放下碗掀开被子下了床,穿着病号服和拖鞋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走廊那头,陆承渊靠在墙上。他没想到她会出来,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站直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西装现在挂在身上有点空。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眼眶周围一圈发暗。
沈清欢站在门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谁也没有走近。
你站在这干什么?她先开口。声音不冷不热的。
……我想看看你。
看了。我挺好的。你回去吧。
陆承渊看着她戴着假发的头顶,看着她穿在病号服外面那件明显大了两圈的外套,看着她露在袖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断。她说我挺好的挺好两个字在她身上像是被人强行贴上去的标签,风吹一吹就要掉。
清欢,他往前走了一步,你瘦了很多。
生病嘛,瘦了正常。她把门拉拢了一些,只露出半张脸,你走吧,别站在走廊里了。护士都在看你。
她关上门。陆承渊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贴着她的名字和床号。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门口,抬起手想敲,手掌悬在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里面传来她走回床边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的声响,然后床铺轻轻吱了一声。安静了。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额头抵了上去。冰凉的木板硌着他,但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块落了灰的石头。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陆承渊给程洛又打了一个电话。
她那个项目,如果我自己出资做,不走资方流程,她能接受吗?
程洛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陆总,你是不是还不明白沈老师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意思?
她宁可自己硬撑也不会接受你的施舍。程洛说,她今天的原话是——他可以关心我,但别用钱。我能赚钱的时候不需要他养,我赚不了钱的时候更不需要。
陆承渊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了。
程洛叹了口气:陆总,你要是真想帮她,就让她自己待着吧。她能活,她有那个本事活。你越插手她越难受。
电话挂了之后陆承渊坐在车里,挡风玻璃外面是佛罗伦萨安静的夜。路灯把街道照成暖黄色,偶尔有车开过去又走远了。
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仰头靠着座椅。脑子里反反复复是她那句我能赚钱的时候不需要他养,我赚不了钱的时候更不需要。
她是在告诉他,她不需要他了。从里到外,完完全全,不需要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收紧了又松开。车内的空气闷闷的,他抬手把空调打开,冷风扑在脸上带走了眼角那点温度。
他启动了车子,缓缓驶离那条街道。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没有回去找她。他做了一件他早该做的事——他开始整理公司所有跟林晚棠有关的业务,一项一项列出来,一项一项标红,然后给法务发了一条消息:「准备好林氏合作终止的违约金方案,我这边随时可以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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