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县衙的大堂内,最后一名渠帅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的回廊。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闷响,最终“咔哒”一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方才还人头攒动、充斥着狂热与焦虑的大堂,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张角依旧端坐在那张宽大的、原本属于县令的硬木椅上,挺直的脊背在确认无人后,终于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偻下来。
仿佛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丝气力。
昏暗的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投下摇曳的阴影,将他蜡黄的面容映照得明灭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的余烬味、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属于陈旧木材和冰冷石砖的、空旷寂寥的气息。
死一样的寂静包裹了他。
在这极致的安静里,外面世界那数十万人的喧嚣——隐约的哭喊、争吵、诵经、金铁交击——反而化作一种模糊不清的背景嗡鸣,如同远方的海潮,更衬得这大堂之内,如同坟墓般孤绝。
张角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空处,落在那些随着火光晃动而仿佛活过来的扭曲阴影上。
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冰冷光滑的扶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往日县官升堂问案时拍下惊堂木的震动,又或是更早以前,某位匠人精心打磨留下的温润痕迹。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猛地弯下腰,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口唇,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良久,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喘息着,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摊开手帕。
那雪白的绢布中央,一抹殷红的血迹刺目惊心,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妖异之花。
他看着那血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迫近。
然而,比死亡更冰冷的,是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息、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浪潮——是怀疑,是悲凉,是无人可诉的滔天孤独。
烛火摇曳,将张角的身影映在帐壁上,佝偻而沉郁。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案上那卷画着天下州郡的舆图,指尖划过雒阳的位置,又缓缓抚过荆扬二州的连线,喉间滚出几声低哑的叹息,目光涣散,怔怔望着跳动的烛火。
似魂游天外,又似沉在无边的憾恨里,唯有沙哑的呢喃,一声重过一声,在空寂的帐中悠悠回荡,字字泣血,皆是肺腑间的悲恸与绝望。
“元义……元义啊……”
这两声轻唤,气若游丝,带着撕心裂肺的疼惜,他闭了闭眼,眼角竟沁出几滴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滑落。
“你这一去,我半生呕心沥血,耗尽心血筹谋的这桩乾坤大计,便生生折了脊梁,断了根骨啊。”
他缓缓睁眼,眸中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指尖狠狠攥住舆图的边角,指节泛白,声音也陡然沉了几分,字字清晰,句句刻骨:“你是我太平道藏在暗处,刺向雒阳最深最利的一柄尖刀。
是我能牵系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方教众的唯一命脉。
普天之下,唯有你能周旋宫闱,买通那阉宦贼子为内应;唯有你能调度四方渠帅,令百万教众俯首听命,静待时日。”
“有你在,甲子之期,宫内宫外便能同声而起,内外并举,我黄巾铁骑便可长驱直入,雷霆一击直捣汉廷中枢,踏破雒阳那座朽烂的宫城!
本是一朝功成,一战定鼎,能叫这苍天易色,能还天下黎庶一个清平世道啊!”
说到此处,他猛地抬手捶向案几,青铜烛台震得轻颤,火星四溅,帐内的空气都似被这股悲愤灼得发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嘶哑下去,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怼,那是谋划落空的极致痛楚:“可你身陨雒阳,车裂而亡!
宫内的内应尽数被屠,那道直通汉廷心脏的引线,断了!城外各州的兵马未及聚齐,约定的时日彻底作废!我万般无奈,只能仓促传檄,号令天下教众起事!”
“昔日万般周密筹谋,机关算尽,到头来,尽数化作泡影,一场空!”
他颓然坐倒在木椅上,脊背佝偻得更甚,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声音低低的,带着无边的苍凉,一字一句,都似碾过心头的血痂:“如今我黄巾儿郎,纵是揭竿而起,声势滔天,燃遍九州大地。
纵有燎原烈火之势,也不过是群龙无首的野火,只能四散而起,各自为战,东冲西撞,没了章法,没了调度。”
汉室朽矣,烽烟漫天,可我……再也没有一击功成的机会了…
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地步,我计不成真乃天意,天意啊!终究还是天不遂人愿。
张角喃喃自语道:纵使本座会命丧于此,可是由我亲手掀起的波澜,在这时代亦不会停歇。终有一日…定会实现!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悄然浮现。
他的视线变得朦胧,眼前的县衙公堂仿佛扭曲、褪色、变幻…时光倒流,他仿佛又回到了巨鹿老家那个堆满书简、飘着草药香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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