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学成后,多年来带着弟子们深入疫情最严重的冀州各郡县,散尽家财购买粟米,在路边熬粥,将符纸焚化成灰拌入粥中,亲手递给染疫的百姓。
他看着那些百姓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喝了这药,你们就安全了。”
有一次,他遇见一位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老人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饼,却不肯吃。
张角想赠他一袋粟米,老人却摇了摇头,声音微弱说道:“我快死了,吃不吃都一样这些粮食……还是留给我的儿孙们吧。”
张角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看着老人枯瘦的手,看着老人眼里对孩子的牵挂,突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宁愿掏空家底,也要帮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而现在的自己,终于明白了父亲的心意——所谓的“法术”,不是骗人的把戏,是在绝望中给人希望的光;
所谓的“救天下”,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是让每一个人都能活下去,都能有饭吃,都能有希望。
那天,张角在老人身边坐了很久,直到雨停。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这份悲天悯人的心理负担,会伴随他一生。
可他不后悔,因为他终于找到了父亲当年没能找到的路,找到了能让天下苍生活下去的道。
而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是父亲当年期盼的太平——一个没有饥饿,没有瘟疫,没有压迫的太平世界。
残烛的光在广宗县衙的砖墙上抖得厉害,张角额角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滑,沾湿了胸前半旧的杏黄旗角。
方才梦里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角儿,你要替天下人争条活路”,可眼皮一掀,只有殿外呜咽的风裹着远处厮杀的余音钻进来。
他枯瘦的手攥紧了案上的符纸,指节泛白,喉间滚出几声沙哑的呢喃细语道:“父亲……孩儿好像……还是要失败了我改变不了这吃人的世道。”
话音落时,殿外的风猛地撞开半扇破窗,烛火“噗”地矮了半截,映得他眼底的浑浊骤然亮了些。
张角撑着案沿慢慢坐直,脊背虽佝偻,声音却像淬了铁沉声说道:“可那又如何?”张角抬手抹了把脸,抹去冷汗,也抹去方才一瞬的颓废,“大汉要索我的命,我便诛它的心!
这天下早病入膏肓,吾……”他顿了顿,掌心按在自己的心口,像是要按住那股翻涌的血气,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的说道:“吾以此身为药,煎也罢,焚也罢,总要试试,能不能医好这天下的疾!”
他扬起头,蜡黄的脸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青筋在额角暴起。
他望向大堂那空洞的穹顶,仿佛要穿透这砖木结构的阻碍,直视那冥冥之中可能存在的天道或神只,又或者,仅仅是为了将这积压了一生的信念与委屈,向着这无边无际的宇宙呐喊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然后,一个沙哑、破碎,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挤了出来,起初低沉,继而陡然拔高,化作石破天惊的嘶吼,在这死寂的大堂中轰然炸响:
“我——没——有——私——心——!!!”
这声嘶吼,不像人声,更像是一头濒死巨兽发出的、倾注了全部生命与灵魂的最后咆哮!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一声绝非人力所能及的、沉闷到极致的巨响雷声,仿佛从九幽地底最深处猛然爆发!整个广宗县衙,不,是整个广宗大地,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案几上的烛台猛地跳起,然后倾倒,烛火瞬间熄灭大半!梁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灰尘簌簌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墙壁上的那幅巨大符箓被震得哗啦作响,仿佛真的要活过来一般!
这震动并非一闪而逝,而是如同波般连绵传递,甚至能隐约听到城外远处传来营垒坍塌、器物倾倒的混乱声响以及人群惊恐的尖叫!
这还没完!
就在地动山摇的同时,原本被烛火映照得昏黄的大堂,骤然被一道惨白炽烈的电光彻底照亮!
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吞噬了一切阴影,将张角那张因呐喊和震动而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如同鬼神!
“咔嚓——!!!!!”
紧随其后的雷霆之声,狂暴得难以形容!仿佛九天之上的雷池倾覆,亿万钧雷霆同时炸裂!
声音凝成实质,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县衙的屋顶瓦片被震得噼啪作响,窗户纸在瞬间被无形的声波撕得粉碎!
地动与天雷,竟在这一刻,因他一声呐喊而交感并作!
这不是巧合!
这绝不是巧合!
在明明灭灭、如同白昼与黑夜疯狂交替的电光中,在撼动大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中。
张角兀自保持着仰头向天的姿势,身体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欲坠,脸上却焕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病态的光彩!
他的私心?他有什么私心?!
他这么多年来散尽家财,他抛却安稳,他拖着病躯,他呕心沥血多年…他所做的一切,难道是为了帝王宝座?为了公侯万代?不!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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