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众渠帅这才恍然大悟,纷纷咒骂起朝廷和宦官的卑鄙无耻。
然而,笑过之后,张角的脸色却慢慢沉静下来,那抹病态的红晕褪去,重新被蜡黄和凝重所取代。他缓缓靠回软垫,目光投向虚空,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和清醒说道:“不过……卢植此人,虽是可恶,却也是条汉子。
他用兵正大,虽困我于此,却也未曾行甚卑劣之举。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战关乎国本,求的是彻底平定,而非贪功冒进。”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深沉的忧虑:“若是……若是此番我们利用他这个昏招,将其诱出之军重创,甚至……导致他因此获罪,被雒阳来使撤换……”
张角的目光扫过帐下诸将:“你们觉得,接替他的人,会是谁?又会如何打法?”
渠帅们沉默下来。他们大多是底层出身,对朝廷官僚体系并不熟悉。
张梁沉吟道:“若卢植被问罪,朝廷必派新将。可能是更激进求战之辈,也可能是更无能畏缩之徒……但无论如何,为显与卢植不同,新帅很可能要么不顾伤亡强行猛攻,要么……从四周州郡调集更多援军,甚至……调动边军……”
“不错……”张角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智者般的光芒,“卢植在此,虽步步紧逼,却如同钝刀子割肉,我等尚能喘息,尚能凭借广宗坚城和存粮与之周旋。
可若换来一个只知逢迎上意、急于求成的蠢材,驱使更多汉军前来,不计代价地蚁附攻城……或者,若是惊动了并州、凉州那些常年与胡人厮杀的边军精锐……”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卢植的打法虽然难受,但至少可预测,有规律可循。
而一个未知的新统帅,以及可能到来的、数量更多、更野蛮的生力军,对已然筋疲力尽的广宗守军来说,无疑是更大的灾难。
“所以,”张角总结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卢植现在……还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太快,不能因为我们这一战而倒。”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算计说道:“他要诱敌,我们便‘将计就计’!但他想吃掉我们一部,我们便要崩掉他满口牙!要让他知道疼,知道即便他行此昏招,我黄巾军亦非他可轻辱之辈!
要让他即便吃了亏,也无法轻易向雒阳交代,甚至不得不隐瞒伤亡,继续与我等在此地对峙下去!”
“但同时,”张角语气加重,“此战,见好就收。击溃其诱饵,重创其伏兵,便可趁势退回。
不必恋战,不必追击,更不必妄想一举击垮卢植全军!我们的目的,是打疼他,警告他,却不是彻底打垮他,换上一个更不可控的对手!要让他继续留在这广宗城下,替我们……挡住那些更凶恶的豺狼!”
这番纵横捭阖、深谙政治军事博弈的剖析,让帐内所有渠帅,包括张梁在内,都听得目瞪口呆,心悦诚服。
他们这才明白,大贤良师所思所想,早已超脱了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下一盘关乎整个黄巾军命运的大棋。
“立刻传令!”张角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开始下达命令,虽然虚弱,却条理清晰,杀气凛然,“命人密切监视那‘运粮队’及其后烟尘虚实!命第一、第三、第五渠帅,率本部精锐两万人,出城迎击‘运粮队’,攻势要猛,要快,要像真的抢粮一样!”
“再命……”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飞燕将军(指张燕或其他善战骁将),率我中军最精锐的黄巾力士及骑兵八千,预先埋伏于战场侧翼!
一旦汉军伏兵出现,企图合围我抢粮队伍时,立刻从其侧后猛攻!我要反将其伏兵,拦腰斩断!”
“记住!”张角用尽气力,强调最后一点,“击溃即可,驱散即可,杀伤其有生力量即可!不得贪功追击过远!战局若变,听我号令,立刻鸣金收兵,退回城内!”
“谨遵天公将军法旨!”众渠帅轰然应诺,人人脸上充满了被点醒后的兴奋与战意。
张角疲惫地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准备。当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时,他望着窗外广宗灰暗的天空,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复杂无比的弧度:“卢子干啊卢子干……没想到……逼你帮我续命的……竟是雒阳来的自己人……这世道……真是可笑……可悲……”
说完,他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蜷缩在榻上,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在那番洞悉全局的谋划中消耗殆尽。
然而,广宗攻守之势,却因雒阳而来的一缕阴风,再次发生了诡异而危险的偏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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