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谷的风,变了味道。
原本那股子要把人骨头冻裂的干冷里,混进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气。
请命碑前不再只有呼啸的风声。
天还没亮透,就有两三个裹着羊皮袄的老汉,哈着白气,拿着自家扫院子的秃头扫把,吭哧吭哧地扫着碑前的积雪。
没人组织,也没人给钱,扫完了,就在石碑跟前摆上一碗没结冰的井水,再搁下一支笔毛都快秃了的旧毛笔。
做完这些,人也不磕头,就把手揣回袖筒里,盯着那碑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就把腰杆挺直了走。
山腰那几间原本用来堆杂物的破石屋,如今挂上了“书命塾”的牌子。
以前那里面传出来的是童声稚气的《葬瞳经义》,现在没了,只有一片沙沙的声响。
那是笔尖划过粗纸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
屋里坐着几十个孩子,没背书,都在抄东西。
抄的不是圣贤道理,是这几天碑上新出现的字。
“俺爹是个好铁匠,没偷官府的炭。”
“翠儿想吃城南的桂花糕。”
入夜,学舍大通铺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八岁的虎头猛地坐起来,眼睛闭得死紧,两只手却在半空里拼命地划拉,那架势,像是在跟谁抢东西,又像是在拼命记下什么。
“别擦!别擦!”
虎头满头大汗,手指甲在前头木板床上抠得咔咔响,醒过来的时候,十个指头肚全是血道子。
他娘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孩子就要去找神婆驱邪。
隔壁铺的一个老瞎婆子伸手拦住了她。
“别去。”瞎婆子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动了动,“这不是撞客,是那头‘听见了’。”
虎头还在哆嗦,嘴里却清楚地蹦出一句:“李二狗,不是贼……”
这一夜,封禅谷外围的临时营地里,灯火通明。
斩诏郎坐在主位,面前是一张裂了缝的八仙桌。
底下坐着的十几个人,有断了腿的退伍老兵,有穷酸秀才,也有杀猪的屠户。
“我想设个‘轮值执笔台’。”
斩诏郎的声音很沉,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光靠几个人撑不住。这碑既然立了,就得有人日夜守着,把这火续上。”
底下没人吭声。
屠户搓了搓满是油光的大手,憋了半天:“大人,不是俺们不想干。老辈人都说,名字这东西不能乱写,写多了……招灾。万一写着写着,把自己名字也写上去了咋整?”
恐惧是实打实的。
几千年的规矩压在头顶上,谁心里都发虚。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笃笃的拐杖声。
血书娘进来了。
她没看任何人,那张毁了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径直走到斩诏郎面前,把自己手里那支已经被血浸得发黑的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然后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直奔那块漆黑的石碑。
她在碑前盘腿坐下,那背影单薄得像块立在风里的瓦片。
轰隆——
半夜突然起了雷雨。
这季节打雷,那是老天爷在发怒。
大雨像瓢泼一样浇下来,电光撕开夜幕,照得那块碑惨白一片。
斩诏郎带着人冲出来想劝她避雨,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血书娘没动。
雨水浇在她身上,顺着发梢往下淌,但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那块碑在发光。
每一道闪电劈下来,碑面上的字就像是活了一样,把雨水激成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那些原本刻在石头里的名字,竟然顺着她的笔尖,在雨幕里流淌起来。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人们围过去一看,全傻了眼。
血书娘早就晕过去了,但在她身边的石板上,密密麻麻多出了几十行新字。
那不是昨天有人来写的,也不是前天。
那是几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的旧事。
有的冤案,连当事人的重孙子都老死了,却在这个雷雨夜,借着一个哑巴女人的笔,重新爬回了人间。
林渊坐在谷外的一处断崖上,手里捏着那个酒葫芦,却没喝。
他看着谷底那些围在碑前的人群,看着他们脸上的惊恐一点点变成敬畏。
怀里的“薪火卷轴”烫得像块烙铁。
他掏出来展开。
卷轴上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字迹。
上面的墨迹像是有生命一样在缓缓游动,不断有新的笔画凭空生出来,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细流。
那是千万人的念头。
林渊手指轻轻摩挲着卷轴边缘,嘴角扯了一下。
“原来这就叫‘共笔’。”他低声自语,“以前是我替你们写,现在是你们自己抓着我的手写。”
这东西,不再是他林渊一个人的法器了。
它成了一个活着的容器,装的是这世道里所有不甘心的魂。
地下暗渠,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雪盲婆婆蜷缩在一块还算干燥的石台上,手里死死攥着半颗冰晶眼球。
那眼球忽明忽暗,像只快断气的萤火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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