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太太
乾隆年间,盛京以北有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那里层峦叠嶂、古木参天,常有虎啸猿啼之声回荡山谷。
猎户张某祖辈世代居于混同江畔,以弓弩为生,练就了一身追风逐电、百发百中的好身手,山中虎豹闻其名皆惧,人称“混江神箭张”。
这日天降暴雪,张某为追捕一只罕见的白鹿闯入深山,那白鹿似通灵性,在雪原上疾如流光,引得张某一路穷追不舍。
白鹿跃过一道山涧,张某不假思索纵身跃起,却不料积雪覆盖的岩壁湿滑如冰,脚下一滑,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入万丈深谷,只听“咔嚓”一声,大腿骨剧痛难忍,顿时昏死过去。
待他悠悠转醒,已不知过了几日,山谷幽深不见天日,寒风如刀割骨,断腿处肿胀如鼓,动弹不得。腹中饥肠辘辘,喉间干渴难耐,只能倚着冰冷的岩壁发出微弱的呻吟。
正当他闭目等死之际,忽闻一阵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由远及近,腥风裹挟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睁眼一看,一只庞然巨物正从悬崖跃下——那是一头丈余高的黑熊,皮毛乌黑发亮似泼墨,双目如金灯灼灼,獠牙森然若利刃,爪如铁钩,每一步都震得山谷微微颤动。张某魂飞魄散,心道:“此命休矣!”
然而黑熊并未扑来,反而俯身凑近,鼻息喷在他脸上,温热的气息带着一股腥臊味。它围着张某转了几圈,竟用硕大的熊掌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动作竟似带着几分温柔。
接着,黑熊折断洞口的枯枝,粗粝的爪子竟将枯枝折成两根长短适中的木棍,黑熊用嘴叼起木棍,然后伏下身,示意张某趴在自己背上。
张某惊魂未定,只得咬牙攀上熊背。黑熊驮着他攀岩越岭,爪如铁锚抠住岩缝,在悬崖峭壁间如履平地。约莫走了几十里山路,终于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洞外清泉汩汩流淌,泉畔生长着几株罕见的紫灵芝,在昏暗的谷底泛着幽幽紫光。
黑熊采来灵芝,用泉水熬煮成汤,又捕来野鹿,撕下肉块烤熟,递到张某嘴边。
张某初时恐惧,不敢进食,黑熊突然人立而起,怒目圆睁,将鹿肉狠狠砸在地上,自己先撕下一块狼吞虎咽。张某见它并无恶意,这才颤抖着接过肉块,就着灵芝汤咽下。
那汤入口微苦,转瞬却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此后数月,黑熊日日外出捕猎,归来便为张某敷药疗伤。
张某在洞中休养,逐渐发现这熊聪慧异常:它会用石块磨平木棍的毛刺,将猎物皮毛铺在洞中作褥;见张某寒冷,便用身体为他取暖;若张某面露愁容,它便用掌轻拍自己胸膛,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在安慰。
张某腿伤渐愈,能拄着木棍行走时,黑熊欢喜得在洞中来回踱步,笨拙地模仿人类直立行走,逗得张某忍俊不禁。
一日,张某见泉水清澈,便褪去衣物清洗多日未沐的尘垢。黑熊竟悄然躲在岩石后偷看,待张某更衣时,它竟也学着他的样子跳入泉中,笨拙地拍打水面,溅起水花,憨态可掬。张某这才惊觉,这熊竟是雌性,心中恐惧稍减,此后与它同食同卧,渐生亲近,宛如夫妻。
一年后,黑熊竟诞下两子一女。长子兆麟生得虎头燕颔,臂力惊人,幼时便能徒手擒住小鹿;次子体态稍弱,却敏捷如猿猴,常攀上树梢采摘野果;女儿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唯有脊背生着一尺余长的乌黑鬃毛,夜间双目竟能视物如昼,常于月下起舞,身姿灵动似仙。
张某偶于深夜望见北斗,想起家中老母与故土,不禁潸然泪下。黑熊察觉,竟口吐人言,声音如清泉击石:“郎君思乡,妾身岂敢强留?实不相瞒,我本长白山千年修炼的山魈,因误食仙草触犯天条,被贬为熊身。唯有得遇至诚之人,以真情破咒,方能解脱。今幸得君相伴,劫数已满。”言罢,它竟用利爪撕开熊皮,皮囊褪下,露出一位容色端庄的绝美女子,白衣胜雪,眉间一点朱砂,宛若仙子。她向张某盈盈拜倒,泪光点点:“此去经年,勿念旧形。三子乃你我血脉,望君善抚。”话音未落,清风骤起,女子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际,唯余熊皮留在洞中。
张某携三子归乡,隐去熊妻之事,只言山中遇仙。
长子兆麟后入行伍,因勇猛善战,官至吉林副都统,戍守边疆;次子早夭,令人扼腕;女儿嫁与边民,所育子女皆背生黑毛,力大无穷,善射猎,乡人敬畏,称之为“熊种”,世代相传,成为一方奇族。
张某归家后,焚毁弓弩,再不狩猎,于江畔建祠,供奉熊皮,题匾“熊母祠”,春秋祭祀,香火不绝。
时翰林学士德龄奉旨出使宁古塔,偶闻此事,特访兆麟。见其虎目含威,谈吐不凡,追问身世,兆麟泪述前缘。
德龄叹道:“人灵相合,诞此英杰,岂虚言哉!昔古籍中载异兽化人之事,今竟亲见,实为奇谈。”遂详录其事,补入笔记,以传后世。
至今混同江畔,犹有老者指祠堂言:“此乃熊母庇佑之地,猎户张氏与仙熊之缘,千年未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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