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合两家区属服装厂的“技术联营”模式,如同给大连试点这辆刚刚提速的列车,挂上了两节负重不同、刹车系统各异的老旧车厢。速度是上去了,但颠簸与异响不断。
李云龙派去的管理骨干和技术小组,在两家小厂遭遇了预料之中的水土不服。一家厂的老师傅对新制定的严格工序卡嗤之以鼻,认为“做了几十年衣服,闭着眼睛都比这强”;另一家厂的领导班子则对利润分成比例耿耿于怀,总觉得试点厂“占了便宜”,私下克扣发给工人的计件补贴,引发工人不满,产品质量波动。更棘手的是,原料供应出现了混乱。试点厂统一采购的优质面料,分到联营厂后,被挪用了部分去完成他们原有的、利润低但关系硬的“计划内任务”,导致试点订单的原料吃紧。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李云龙在协调会上大发雷霆,指着那两个厂的负责人,“让你们跟着学规矩,不是让你们搞歪门邪道!再敢动订单的面料,再敢克扣工人工资,老子立马把你们踢出去!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违约要赔偿!”
强势镇压暂时稳住了局面,但李云龙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这种基于非计划契约的松散联盟,缺乏牢固的制度约束和共同利益基础,在现有的体制框架内显得格格不入,随时可能因内部利益冲突或外部压力而崩解。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冒进了?
就在他为联营厂的琐事焦头烂额之际,一份经由霍启明辗转传递、落款异常模糊的订单意向,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在他心头炸开。订单来自莫斯科一家挂着“全苏技术设备进出口公司”下属“民用物资调剂部”牌子的机构,内容极其简单:询问大连方面能否提供五千套符合“特定规格”(附有极为详细的俄文技术参数和一件样品)的冬季防寒作业服,样式类似于北极地区矿工或勘探队员所穿,要求面料厚实耐磨、防风防水、保暖层均匀、缝线牢固。订单数量不大,但要求苛刻得令人咋舌,几乎达到了准军品标准。
关键之处在于付款方式:对方提出,可以用“经评估认定的、等值的、非敏感类工业设备或原材料”进行支付,并列出了一份可供选择的、范围惊人的清单草稿。清单上不仅有波兰那种二手纺织机械,还有捷克斯洛伐克产的轻型卡车底盘、东德产的工业缝纫机电机、甚至有几台标注为“库存积压”的匈牙利产小型柴油发电机!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订单,这分明是“北风计划”那种灰色易货的升级版和官方化试探!而且,订单绕过了朝鲜的中间环节,似乎通过某种渠道,直接对准了大连试点本身。李云龙拿着这份烫手的订单意向书,手都有些发颤。他既兴奋于订单背后可能代表的、更直接获取东欧工业设备的巨大机遇,又恐惧于其背后隐藏的、来自苏联官方或半官方机构的复杂意图和政治风险。
他不敢擅专,立刻连同自己的疑虑,用最紧急的保密渠道上报沈阳赵刚。在等待指示的煎熬中,他命令试点车间最顶尖的老师和工人,对照那份俄文参数和样品,连夜赶制几套样品,务必做到分毫不差,甚至更好。“不管这单子背后是神是鬼,咱们先把自己的活儿做到极致!”他对负责此事的车间主任吼道。
平壤的秋天寒意渐浓,但程佩珊心中的紧迫感更甚。与波兰的易货谈判进展顺利,首批用五万套工装和两万条毛毯交换十五台波兰细纱机和八台并条机的协议草案已经基本敲定,只待双方上级最终批准。然而,清津橡胶厂的改造方案,却卡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环节——朝方计划部门无法批准进口方案中提出的一种关键电气元件(一种西德产的温控继电器),理由是该元件属于“资本主义国家战略物资”,进口需要特别许可,而申请特别许可程序复杂,且很可能被苏联顾问以“不必要的技术依赖”为由否决。
朴成浩急得嘴角起泡。没有这个继电器,改造后硫化罐的精准控温就无法实现,整个方案效果大打折扣。他私下找到程佩珊,神情沮丧:“程同志,我们尽力了。上面有些人,宁可守着落后的旧设备,也不愿意冒一点‘政治不正确’的风险。伊万诺夫专家上次视察后,留下的报告里,对我们在清津项目中‘试图采用未经社会主义阵营普遍验证的西方技术元件’提出了委婉的批评。这成了某些人阻挠的借口。”
程佩珊理解朴成浩的无奈。她意识到,在当前的国际政治和阵营内部技术生态下,单纯依靠朝方去突破某些技术封锁或惯性思维,难度极大。必须找到一种既能解决问题,又不直接触碰敏感红线的方式。
她想起了赵刚之前指示中提到的“技术资料交换”和“信息桥梁”。也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不直接进口那个敏感的继电器,而是尝试获取其技术原理图和关键参数,由中方或朝方技术人员,尝试用现有条件进行仿制或功能替代?这听起来更困难,但在政治上或许更安全,也能真正锻炼技术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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