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离开昆仑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缕意念从昆仑山巅升起,意念不是遁光不是法力,只是方向。
方向指向洪荒西北,西北尽头是天穹与大地相接之处,相接之处有一座已经不存在了的山。
不周山。
不周山已不存在万年。
巫妖大战末年,天柱崩断,洪荒天穹塌陷一角,天河之水倾泻而下淹没三界。
彼时女娲炼五色石补天。
补天功成,不周山的残骸化为一片横亘万里的废墟,废墟中残留着盘古开天时最原始的道韵,道韵如同一口古钟的余音,钟已碎音未绝,余音绕于废墟之中万载不散。
通天的意念穿过洪荒大地,穿过西牛贺洲的灵山佛光,穿过北俱芦洲的荒原冰壁,穿过无数凡人的城池与村寨。
意念所过之处,凡人无感,修士不知,只有天道法则如同一面沉寂的湖面在他经过时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涟漪转瞬即逝,连天道本身都未必在意。
不周山废墟出现在他的感知中时,通天停了一息。
废墟很大,大到圣人的感知也无法一览无余。
断壁残垣横亘于洪荒西北,如同一具巨人的遗骨,遗骨的每一节都刻着盘古开天时的道纹。
道纹在废墟表面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中有金有青有土黄,三色交织如同天、地、人三道法则在此处交汇了亿万年。
交汇不是融合,三道法则各守边界互不侵犯,但边界处的法则比洪荒任何一处都更稠密,稠密到近乎凝固,如同三条河流在入海口汇成了一片既非淡水亦非咸水的混沌地带。
通天落在废墟最高处。
最高处是一截断裂的天柱残段,残段高约三千丈,截面平整如刀削。
痕迹呈同心圆状向外扩散,每一圈都代表一次冲击波的余波,余波至今未消,残段表面依然有极淡的震荡在持续,震荡的频率与地脉的呼吸一致,如同一个万年不醒之人的心跳。
心跳极慢,慢到每一次间隔都如同一个纪元的长度,长度中封存着不周山从天柱到废墟的全部记忆,盘古立柱、三族争霸、巫妖鏖战、共工怒触、天穹崩塌、女娲补天、诛仙镇劫。每一次震荡都是一段往事的回声,回声不散,只是越来越淡。
通天站在残段顶端,仰望天穹。
天穹在此处比洪荒任何一处都更低。
低不是因为物理距离,而是因为法则密度。
不周山是盘古开天时天地相连之处,天柱即天道与人道之间的桥梁。
桥断以来,天道法则如同失去了支撑的穹顶在此处微微下沉,下沉的弧度只有圣人能感知,但弧度的存在意味着壁障在此处最薄。
壁障最薄之处便是混沌气息渗漏最烈之处,渗漏在天穹表面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灰色薄雾,薄雾不是云不是烟,而是混沌与洪荒法则交界的产物,产物无色无味,但圣人的感知能从中分辨出一种极淡的饥饿感,饥饿不是通天的饥饿,是混沌的饥饿:
混沌在壁障的另一侧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偶尔在睡梦中伸出舌尖舔舐壁障,舔舐处便留下暗纹。
薄不是弱点。薄是入口。
通天伸手触碰残段顶端的截面。
截面冰凉,冰凉之下有极微弱的温度在跳动,跳动的不是石头的温度,而是法则的温度。
盘古开天时天柱内流淌着盘古的心血,心血在万年之前便已冷透,但冷透不意味着消失,心血的痕迹留在了截面的每一寸石纹之中,石纹的走向与壁障脉络的走向一致,一致是因为两者同源:
天柱是壁障的根基,壁障是天柱的延伸,根基断了延伸仍在,延伸的纹路从断口处向外辐射,辐射至天穹最深处便成了壁障的脉络。
通天闭上眼,将圣识延伸向天穹。
圣识穿过紫河法则壁障,穿过天道之网,抵达混沌壁障的最内层。
壁障最内层的法则纹路比他之前在任何一处感知到的都更清晰,清晰是因为纹路在此处如同被放大了一面镜子:盘古开天时以开天斧劈开混沌,劈痕从不周山起始向四面八方扩散,不周山是劈痕的原点,原点的纹路最深最细最不可更改。
不可更改是因为纹路是盘古意志的直接投射,盘古的意志不可更改,纹路便不可更改,如同河流的源头不可更改,源头定了,流向便定了。
他看见了脉络。
脉络不是法则的纹路,而是壁障本身的纹理。如同玉石的纹理决定了开玉的走向,壁障的脉络决定了破壁的方向。
脉络从原点向外辐射如同一张蛛网,网的中心是最细最脆弱之处,但脆弱不意味着容易破。
恰相反,中心处虽然脉络最细,但脉络之间的法则密度最高,密度高意味着硬度高,硬度高意味着一剑下去若偏了毫厘便会引发壁障的整体崩解。
崩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开门,不是灭世。
开门与灭世之间的区别,如同匠人在玉石上开一道口子与将整块玉石砸碎之间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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