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未时过半——
在座的几人都不是蠢人，白日里刚刚把时间线索从头到尾梳理过一遍。
这个时刻与白明玉离府、王二莽殒命之间的关联几乎是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的。
如今骤然听见花魁被人赎身的时辰竟恰好卡在这个节点上，任谁都会忍不住多想几层。
“难不成被赎走的花魁——就是白明玉？！”
仪王震惊得连声音都有些压不住了，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
他白日里离开得早，但回府之后云谏已将众人后续的讨论原原本本带给了他。
因此也知道白明玉与相思坊之间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还知道那个未曾露面的风郎大约给谢霁川头上添了一抹绿意。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想到白明玉竟然与画舫上的花魁有关系，这可比私下幽会要严重得多了。
“不好说，得问问这坊内的倌人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孟晚枫一口气灌了好几杯凉茶，总算把在外面扮杂役时闷出来的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脸色虽然还泛着些红，气息总算平顺了，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花魁被赎身在相思坊不算小事，里头的人肯定知道些内情。咱们不急着下结论，先探探口风再说。”
“正好，”仪王一听这话便来了精神，方才那点子震惊顿时被抛到了脑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了翘，“我点了人——”
他话音尚未落地，舱外便传来一个低柔婉转的声音，隔着雕花舱门透进来，带着三分恭敬七分媚意：“尧爷，您点的花魁来了。”
“人来了。”仪王压低了嗓子，目光飞快地在舱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霁川和孟晚枫身上，冲两人使了个眼色，“你俩要不先避一避？”
孟晚枫自然不需要他多说第二遍，当即站起了身，提着衣摆便往舱室后头那架雕花屏风后面走。
倒是谢霁川，起身时却不急不缓，他侧过头来，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晚宁脸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江公子可要仔细着点。”
什么意思？
江晚宁抬眼对上那黑沉的眸子，还想再问，谢霁川的衣角已经转过屏风，连半句解释都没留下。
江晚宁怔了一息，心里来回咂摸了一遍那句仔细着点，是在提醒自己留心听花魁的话中有话？还是另有所指？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仪王已然扬声朝门外道：“进来吧。”
吱呀——
舱门被轻轻推开，夜风裹着河水的凉意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舱内的烛火晃动了一下。
一抹青绿色的身影顺着那半开的门踏入舱室，来人步履从容，腰身纤细，身上带着一股清浅干净的竹香。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让江晚宁的鼻子微微一抽，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意外。
进门来的人，竟是一位乾元。
“在下听竹，见过各位官人。”那位自称听竹的花魁微微伏身行礼，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不刻意端持。
他抬起头来，一双含着浅笑的眸子悠悠地扫过房中三人，目光在仪王脸上停了一息，又掠过云谏那副淡然的面孔，最后却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一般，落在那位身着浅蓝色长衫的青年身上，不轻不重地勾了一勾。
被他盯着的江晚宁眼皮跳了一下，心里无端地发虚。
那目光并不算露骨，可那种被人细细打量的感觉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几根。
莫不是……
不可能不可能，这些年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过自己的秘密，连谢霁川那样的天乾都没能察觉出什么端倪，更何况是画舫里的一个花魁？
况且这个叫听竹的人信香如此浅淡，闻起来也不过是个玄级乾元，境界不高，感知应当不至于那般敏锐。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把心底那点不安压了回去，面上恢复了不动声色的从容。
“你叫听竹？”
仪王歪着头将进来的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相思坊的花魁，好像也没有外头传言的那般好看啊。
他虽然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性子，但来之前听了那么多天花乱坠的描述，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期待，此刻亲眼一见，不免觉得落差有些大。
或许在寻常人眼里，听竹的容貌算得上是上佳，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五官也算端正，可在仪王眼中，这个程度实在不够看。
他暗暗在心里把今日同船的几人翻了个个儿——谢霁川太冷、孟晚枫太糙、云谏倒是清隽雅致，可那是自家大夫，不便拿来比较。
最后他的目光偷偷落在江晚宁那张侧脸上，心说便是这位江公子，也比眼前的花魁要出挑得多。
听竹在风月场中浸淫已久，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就练就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从仪王那转瞬即逝的失望神色中便已读懂了七八分，却也不恼，只温温一笑：“是，在下样貌虽不是坊内最好看的，却身怀长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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