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地呛声，舱内的烛火被河面上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晃了几晃，投在舱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时明时暗。
仪王顾不上理会他们之间那点针锋相对的暗流，抬手朝孟晚枫招了招，压着嗓子道：
“孟大哥，你去把方才听竹说的那个管事的喊来。既然他说手里有册子记着那些被撵出去的人，咱们正好趁着人还没散，一并问清楚了。”
孟晚枫应了一声，掀开帘子便钻了出去，脚步声沿着甲板渐渐走远，很快便被夜色和水波吞没了去。
舱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响。
江晚宁低头喝茶，谢霁川抱着手臂望向窗外，两人之间的气氛还残留着方才那几句交锋的余温，谁也不肯先缓和半分。
唯独云谏，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边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也没见他饮上几口，反倒将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江晚宁身上。
方才听竹一进门便对江晚宁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那双含情的眸子几乎从头到尾都黏在青年身上，连最后离开之前都不忘明目张胆地提出邀约。
虽说风月场中的人惯会逢场作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听竹那般热切的模样，倒不像是装出来的客套。
云谏的视线顺着江晚宁的侧脸缓缓往下，越过衣领的边沿，最后停留在对方的后颈之上。
那里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光滑洁净，没有任何香络存在的痕迹。
云谏眸光微微一晃。
若真是一个普通的中庸，身上没有香络倒也正常，可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他将这件小事暂且压在心底，移开了目光。
须臾之后，舱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帘子被掀开的声响伴着孟晚枫粗嗓门的催促声一同涌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穿褐色短褂的中年管事，身形精瘦，留着一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八字胡，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静的不耐烦。
“几位官人，”那管事斜着眼扫了舱内一圈，目光在几个年轻面孔上漫不经心地跳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
“我们相思坊虽说开门做生意，可这坊内的人员往来、客官名册，都是内部的私密东西，外人无权查看。几位若是来寻乐子的，我自然好酒好菜地招待着，可若是来打听事儿的——”
他话没说完，谢霁川将手探入怀中，掏出那块大理寺卿的腰牌不轻不重地往桌上一拍。
乌木的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块铜牌在烛光下泛着冷沉的金属光泽，上面的刻字清晰分明，清清楚楚地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那管事的嘴还半张着，目光落在腰牌上，又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往上，待看清了谢霁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之后，整个人身子都缩了半截。
他方才那股子倨傲和怠慢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堆起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老实得跟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瘟鸡似的，问什么答什么，再不敢有半句推脱。
“大人、大人，您问，您尽管问，”管事的一边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一边连连点头，“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霁川将腰牌收了回去，也不多说旁的，只朝江晚宁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来开口问话。
江晚宁便不客气了，直接单刀直入：“你们坊内可有一个叫王二莽的人来过？”
管事的一听这名字，连连点头：
“有的有的！此前确实有一个叫王二莽的无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趁人不备摸上了画舫。”
“那人心思不正，上去之后便想强迫我们坊中的一个坤泽，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幸好当时有一位爷正好经过，及时出手拦了下来，才没叫那坤泽吃了大亏。”
他说到这里，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王二莽被那位爷狠狠教训了一顿，打得鼻青脸肿的，连滚带爬地被撵下了船。要小人说啊，那也是他活该！什么泥腿子出身，还敢来肖想我们相思坊的花魁，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管事絮絮叨叨地骂了几句，见谢霁川眉头微动，赶紧识趣地闭了嘴，又恢复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把该问的都问完之后，江晚宁便示意孟晚枫将人打发了出去。
等那管事的如蒙大赦般躬着腰退出了舱室，帘子重新垂落下来，江晚宁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尚且温热的茶，仰头灌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开口将几处线索串了起来：
“结合听竹和这管事说的话，大致的脉络应该是这样的——某一天，白明玉与风郎约好在这画舫上相会。白明玉提前到了地方等着，结果正巧撞上了偷偷摸上船来的王二莽。”
孟晚枫自然而然地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语速越来越快：
“那王二莽本来就是好色之徒，见着白明玉一个坤泽落了单，便起了歪心思，想要强迫对方。结果风郎恰好在这时候赶到了，撞见这一幕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便将王二莽狠狠打了一顿，撵下了画舫。也就是这一回，王二莽撞破了白明玉和风郎的私情，事后他便以此作为把柄，要挟白明玉，索要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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