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宁并未理会仪王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他的注意力从踏入公堂的那一刻起,便被堂内那股隐隐的僵持气氛给攫住了。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两侧站着的差役和大理寺属官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目光在堂下跪着的殷蛰与堂上端坐的谢霁川之间来回逡巡,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那百毒魔君即便被铁链五花大绑地捆着,面上却不见半分慌张,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被关在大理寺牢房里的人根本不是他。
孟晚枫瞥见了江晚宁三人的身影,便从侧面快步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朝他们道:
“这人拒不认罪,说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杀人凶手。从昨夜带回来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嘴硬得很。”
江晚宁眉头微微拧起,目光落在堂下那个被锁链缠得严严实实的老叟身上:“他的那间药铺里没找到线索吗?”
“没有。”孟晚枫摇了摇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挫败,“整间药铺都翻找过了,里里外外、犄角旮旯一处都没落下,只有药材和寻常的铺面用具。”
就在两人低语间,堂下的殷蛰忽然沙哑地笑了起来,他手脚虽戴着镣铐,身上也缠着层层铁链,可看上去却气定神闲得很,那双寒亮亮的眼睛慢悠悠地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了谢霁川身上:
“官爷,老朽也已经解释过了,并没有杀你们说的什么赵福贵和孙喜儿。”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几分阴阳怪气的笑意,“你们要抓老朽,起码也要拿出证据来,否则就是栽赃。天盛律法明明白白写着,没有确凿证据便不能定罪,各位官爷总不至于知法犯法吧?”
江晚宁听身旁的孟晚枫没好气地啧了一声,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烦躁。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最上首的谢霁川,后者虽面色沉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眸子却异常深沉,眸底翻涌着暗流,修长的手指搁在惊堂木上一下一下地轻叩着,显然也觉得眼前的局面棘手得很。
殷蛰这么信誓旦旦说他们没有证据,无非就是那两颗被他剜出的心脏被他藏在了他认为绝对安全、绝对不会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江晚宁垂下眼,指尖在袖下轻轻捻着衣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如今已是春末夏初,天气一天比一天热,新鲜的肉放在外面不出一天就会腐坏变质,便是用药水处理过的,最多也只能维持四五天不坏。
可第一颗心脏与最后一颗之间间隔了整整十四天,要想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保持心脏不腐烂,用药水浸泡之后再放入冰窖中保存,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冰窖的建造和维持,极度依赖天时地利和财力——要挖出足够深的地窖,要在寒冬腊月里窖藏足够多的冰块,还要有财力支撑每年更换新冰,这种条件恐怕只有皇宫以及那些富可敌国的富商家里才会有。
殷蛰不过是个开药铺的老叟,绝不可能拥有冰窖这种奢靡之物。
而殷蛰暴露在众人眼前的地方,除了那间药铺之外,便只有昨日拐走江晚宁的那间城郊破院子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江晚宁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他忽然侧过头,附身凑到孟晚枫耳畔,用极低的声音快速地低语了几句。
孟晚枫先是面露诧异,眉头高高挑起,随即那抹诧异便迅速转为严肃,眸色沉了下来没有多问,只重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公堂,急匆匆地不知做什么去了。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殷蛰见坐在最前面的谢霁川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眼中的得意便又浓了几分。
他沙哑地笑了两声,拖着铁链往前挪了半步,仰头看着堂上的谢霁川:
“官爷,您跟老朽在这耗着也没用。天盛律法规定得清清楚楚——若无确凿证据,官府收押疑犯十二时辰后必须放人。老朽算着,从昨夜被你们带回来到现在,这时间可不多了……”
他这话说得有恃无恐,显然是吃准了大理寺拿不出铁证来定他的罪。江晚宁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人还真是笃定得很,觉得他们束手无策了是吧?
“既然你这么了解天盛律法,”江晚宁忽然开了口,“那不妨说说——当街明绑百姓并投毒,要关多久啊?”
他的声音一出来,站在公堂中央的殷蛰才注意到他也来了,慢吞吞地回过身来,眼睛在看到江晚宁的瞬间骤然变得阴唳起来,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子剜在青年身上。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声音却冷了下去:“这位公子在说什么,老朽听不懂。老朽不过是个安分守己的坐堂大夫,可从未绑过什么人,更别提投毒了,公子莫要血口喷人。”
江晚宁看他装傻充愣也不恼,只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听不懂啊?那就说点你听得懂的。”
他说着往前走了两步,视线慢悠悠地扫过老叟的心口处,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事物,随口一提般继续说道:“民间常说吃什么补什么,这若是用心炼丹,那炼出来的丹药,应当是用来治心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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