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生,”陈浩然指了指账册上一处墨迹,“这笔五千两的‘采办金线’支出,为何没有供货商的行号印章?”
“哎呀,那是康熙五十九年的账了。”何先生凑过来看了看,“当时经办的是李管事,前年已经告老还乡。这金线是从苏州老字号‘金玉满堂’进的货,定是当时漏盖了章。”
“金玉满堂?”陈浩然的记忆力极好,“可我在苏州分号的往来名录里,没见到这家。”
何先生的笑容僵了僵:“这……许是后来倒闭了?江南商号起起落落,也是常事。”
灯笼的光在账册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陈浩然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账本上的数字不会骗人,但做账的人会。”
他合上账册:“何先生说得对,陈年旧账急不来。今日就到这儿吧。”
待何先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陈浩然从怀中取出自制的炭笔和小册子——这是他用现代笔记本改造的,纸张经过做旧处理。他在新的一页写下:“疑点一:五千两金线无实据;疑点二:织机修缮款去向不明;疑点三:‘敬仪’开支占比已达岁入三成。”
写到这里,他停笔沉思。
穿越前他对雍正朝的历史了解有限,但曹家被抄这件事是知道的。具体时间记不清,只隐约记得与“亏空案”有关。如今亲眼见到这些账目,他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大厦将倾”——曹家这座看似辉煌的织造府,底下早已被蛀空了。
廊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陈浩然迅速收好册子,假装整理账册。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绸衫,手里捧着个油纸包。
“浩然哥,厨娘让我给你送夜宵。”男孩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是还温热的桂花糕。
这是曹沾的堂侄,名唤曹芹圃——陈浩然知道,这很可能就是少年曹雪芹。这几日,这孩子常来账房送东西,有时是点心,有时是家里摘的枇杷,总爱在他核对账目时在旁边看。
“谢谢你,芹圃。”陈浩然拿起一块糕点,“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曹芹圃在凳子上坐下,两条腿够不着地,晃啊晃的,“听叔叔说,今天府里来了个很会弹筝的姑娘,弹的曲子他从未听过。浩然哥,你说世上真有‘仙乐’吗?”
陈浩然心中一动:“你叔叔还说什么了?”
“叔叔说那曲子让他想起太爷爷当年接驾时的盛况,又说‘繁华终有尽时,曲终人散最伤情’。”曹芹圃眨眨眼,“浩然哥,什么叫‘曲终人散’?”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陈浩然看着眼前这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哀——这个孩子,将来会用自己的笔,为一个家族的衰落、一个时代的终结,写下最凄美的挽歌。
“曲终人散就是说……”他斟酌着词句,“再好的曲子也有弹完的时候,再热闹的宴席也总要散去。但曲子会被记住,宴席上的故事也会被传下去。”
曹芹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浩然哥,这是我写的故事,你能帮我看看吗?”
纸上是用稚嫩笔迹写的小故事,讲的是花园里两只蝈蝈的争斗。陈浩然读着读着,忽然指着一处:“这里写‘红蝈蝈的翅膀在阳光下像玛瑙’,很好。但如果你写‘像晚霞染过的枫叶’,会不会更有意境?”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悦来客栈的灯火也亮到深夜。
陈乐天在宣纸上画着关系图:中间是“江宁织造府采买”,四周辐射出周记、李记、王记三家木商,再外围是牙人、搬运工行会、漕帮码头。他用炭笔将周记圈了起来——今日放出高价收购的风声后,只有周记派了个二掌柜来“闲聊”,话题总绕着“货源渠道”打转。
“少爷,有发现。”赵铁柱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水汽,“我按您的吩咐,盯着周记仓库三天。今日申时,有三辆马车从后门进去,卸下的货用油布盖着,但风吹起一角——是紫檀木料,而且是上等的金星紫檀。”
陈乐天笑了:“囤货居奇,待价而沽。织造府的采买他们是志在必得。”
“那我们……”
“你明日去找孙老七,把租铺面的定金交了,要大张旗鼓。”陈乐天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然后去找码头漕帮的刘把头,说我们要雇二十个力工,工钱日结,现银支付。最后——最关键的一步——去城东‘翰墨斋’,找老板定制一百份请柬,烫金大字写:‘晋商陈氏紫檀珍品鉴赏会,恭请金陵雅士莅临指教’,时间就定在织造府采买前一日。”
赵铁柱记下,又疑惑:“鉴赏会?我们手上还没有货啊。”
“货会有的。”陈乐天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屋檐滴着残水,“周记想等织造府的高价,我们就让他们等不到——鉴赏会一开,全金陵都会知道有个山西商人手里有极品紫檀。到时候,急着要货的就不是我们,而是织造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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