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金陵城在春雨中沉睡。
陈乐天是被砸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起身时,值夜的伙计声音已经变了调:“东家!城西仓库走水了!是、是存放紫檀料的那一间!”
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激起白雾,陈乐天冲出院门时,靴子踩进积水里。远处的天空被染成暗红色,火势在雨夜里竟未完全压住——这不合常理。
等他赶到仓巷时,火已扑灭。三间库房烧塌了一间半,焦木在雨中冒着青烟。几个伙计脸上抹着黑灰,老掌柜浑身湿透地站在瓦砾堆前,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烧焦的紫檀木。
“有人泼了油。”老掌柜的声音干涩,“后院墙根找到三个空油罐。守夜的李四被打晕在耳房里。”
陈乐天蹲下身,手指拂过焦木断面。紫檀特有的深紫色在火痕下依然可辨,但让他瞳孔一缩的,是木料上几道整齐的砍痕——这不是烧毁的,是有人先劈开了上好的料子,再放的火。
“损失多少?”
“二十八根大料,全毁了。”老掌柜声音发颤,“都是这个月刚从南边运来的上品,原定下月初要交付给苏州王家的那批……”
雨突然大了起来。
天亮时,江宁府的衙役来了又走,例行公事地记了几笔。领头的班头话里话外透着“商号间寻常纠纷”的意思,暗示陈乐天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东家,这是故意要我们交不上货。”账房先生翻着账簿,脸色铁青,“苏州王家那单,违约要赔三成定金,二百两银子还是小事,要紧的是信誉——”
陈乐天站在残骸间,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忽然弯腰,从焦木堆里捡起一块东西。
半片玉佩,焦黑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看出雕工:一只踏云的麒麟。
“这不是咱们伙计的东西。”老掌柜凑近细看,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是江宁织造府门下采办们的配饰!我去年在曹府送货时见过类似的!”
空气凝住了。
陈乐天缓缓擦去玉佩上的灰烬。他想起三日前,曹府大管家曾派人来问,能否“匀”几根紫檀料给府里急用。他当时以“已有契约”婉拒了。
“去请年二爷。”陈乐天低声吩咐,“让他带两个机灵的弟兄,暗中查查昨夜曹府有哪些人出过门。”
他转身走回尚完好的东厢库房,打开一只铁皮箱。里面不是银票,而是一叠他这半年绘制的金陵商界关系图——用现代思维整理的拓扑网络。曹頫的名字在中央,延伸出数十条线,其中一条虚线上写着“亏空”“贡缎次品”“太子旧人”等小字。
窗外雨声淅沥,陈乐天用炭笔在“木材行会”几个字上画了个圈。他太清楚了:这种手段,不像官家作风,反倒更像商业竞争里的阴招。但那块玉佩,又实实在在地指向了织造府。
除非……有人想一石二鸟。
同一时辰,秦淮河畔的“芸音雅舍”刚送走最后一批学生。
陈巧芸正在偏厅试弹新曲,忽见贴身丫鬟匆匆进来,递上一张洒金帖子。
“曹府二小姐明日生辰宴,点名请姑娘去弹琴。”丫鬟压低声音,“送帖子的婆子特意说,曹家老太太也会听。”
这是一次重要的社交机会,也是危险的旋涡。陈巧芸指尖抚过筝弦,想起兄长昨日提醒:“曹家如今是火中取栗,离太近会烫手,离太远又会错过机缘。”
她展开另一封刚收到的信,是北方父亲寄来的。陈文强用暗语写道:“宫中炭炉用者日众,然内务府有司开始询价比对。料今冬将有价格之争,南方紫檀事需速决,勿陷泥潭。”
家族生意南北皆遇暗礁。
正沉思间,前院传来争执声。陈巧芸起身望去,见两个锦衣公子正与门房纠缠,说是“慕名而来,愿出百两听姑娘一曲”。
其中一人,她认得——本地布商刘家的三少爷,而刘家,正是木材行会副会长。
“请他们进来。”陈巧芸忽然说。
半盏茶后,她在垂纱帘后坐下,指尖拨出一串清音。帘外,刘三少故作风雅地品茶,话却句句带刺:“听闻陈姑娘兄长做紫檀生意,可惜啊,这行当水太深。昨夜那场火……损失不小吧?”
陈巧芸手下曲调一转,竟是《十面埋伏》的起势。她隔着帘子轻笑:“刘公子消息灵通。不过家兄常说,真金不怕火炼,烧了几根木头,正好腾出库房放更好的料子。”
“哦?更好的料子从何来?”另一人插话,“金陵城的紫檀,可都得经过行会——”
筝音陡然激越,破阵般的旋律压过了人声。陈巧芸不答,只将一曲弹得金戈铁马。待最后一声铮鸣落下,她才淡淡道:“江南没有,便走闽粤。海路没有,便走滇缅。天下之大,岂止金陵一城?”
两人面色变幻。
送客时,丫鬟在刘三少坐过的椅子下,发现了一枚小小的木牌——行会内部用的通行令。陈巧芸捏着木牌,指尖发凉:他们不是来听曲的,是来试探陈家底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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