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决绝,这是尊严。”
屋舍里安静了很久,流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干尸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声不再那么难听,甚至带着几分苍凉的意味。
“好一个尊严。”干尸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凝水怎么办?”
杜照元的眉头微微一动。
“农心走了,干净了,完整了,带着她的灵回归大地了。”
干尸的两团黑眼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可凝水呢?凝水还活着。
她会一遍一遍地想起那一天,想起农心在自己怀里慢慢变凉的样子,想起那些塞进去又流出来的灵气,想起农心说的最后那些话。
她会做噩梦,会在一百年后、一千年后的某个深夜忽然惊醒,因为她又梦见了那天的月光。”
干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农心的决绝成就了她自己的完整,可这份完整是凝水用余生的痛苦换来的。
你想过这个吗?你刚才说农心是最清醒的人,那她有没有想过,她留给凝水的,是一辈子都愈合不了的伤口?”
杜照元沉默了片刻。
墙壁上油灯的焰火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无数个念头在飞快地转动。
杜照元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沉静,此刻的他,那双眸子亮的出奇。
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你问我,农心有没有想过凝水?”杜照元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平静,
“她想了。她每一句话都在想。”
干尸的黑眼凝住了。
“她说我怕我们刀剑相向’,她说‘我怕那不知名的伤害你’。
她想的不是自己会不会死,她想的是凝水会不会受伤。
她自碎丹田的那一刻,心里装的不是‘我要完整地离开’,而是‘我不能让那只兔子用我的手伤害她’。”
杜照元向前走了一步,离那具干尸更近了一些。
“你说凝水的痛苦是农心留下的。
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农心没有这么做,凝水面对的是什么?
她会面对一个披着农心皮囊的敌人。她会不得不在每一次交手时都问自己,这一剑要不要刺下去?
她会在无数个犹豫的瞬间里被那只兔子杀死,或者在杀死那只兔子之后,发现自己亲手毁了农心的身体。”
“到那时候,凝水连痛都痛不完整。
她会连一个可以怀念的人都没有,因为那具身体已经不再是农心了。
而她亲手把最后一丁点念想也毁了。你想想看,那是怎样的地狱?”
干尸没有说话。
“农心替她避开了这个地狱。”
杜照元顿了顿,继续道:
“凝水现在很痛,这种痛会跟着她很久很久。但至少,她痛得干净。
她可以堂堂正正地想念农心,可以堂堂正正地哭。她知道长眠在那里的,是完完整整的农心,没有被任何人玷污过的农心。”
“这不是残忍。这是仁慈。是农心能给凝水的、最后的仁慈,也是爱,是相伴修行多年的爱,这样的爱是由无数个陪伴组成的。
这样的爱才激发了凝水的爱”
干尸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说得对。”
干尸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层干涩的壳似乎被什么东西泡软了:
“灵与肉……从来不是一回事。
可世人偏偏执着于肉,以为只要那具身体还在,人就还在,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因为他们怕。”杜照远没有回头,声音从油灯闪烁中传回来,带着一种苍凉的洞见,
“他们怕失去,怕告别,怕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脸。
所以他们宁愿抓住一具空壳,骗自己说人还在。
可农心不怕。
她敢放手,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愿意让凝水活在一个谎言里。”
干尸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爱情这东西……”干尸喃喃地说,“原来是这样么?那我的月儿呢,她还是月儿么,是我先背叛了她!”
不知道隔了多远,抱着兔子的女子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满眼都是讽刺,只是抱着兔子的手,却紧紧抓住了兔子的脖颈。
引得怀中的兔子哼唧。
杜照元看着那具干尸,嘴角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看透的,是用来经历的。农心和凝水经历了,她们痛了,哭了,散了。
但她们也爱了,信了,成全了彼此。这就够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时间与距离丈量不了爱情,唯有两颗心的互相着想。”
干尸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它又笑了:
“你这个人,有意思。”干尸说,
“年纪不大,看得倒通透。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么?”
杜照元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些画面。
农心如春的眸子变成寂寥的秋,凝水涕泗横流的脸,还有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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