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落不下来。
杜承琦盘膝坐在毒坑的第六层石台边缘,指尖丹火跳跃不定,灼热的光焰将面前那一方虚空烧得微微扭曲。
他微微抬眸,便看见头顶那一片诡异的景象。
漫天飞雪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穹顶,在距坑口约莫百丈的高处纷纷碎裂。
化作细密的雪雾,飘飘扬扬地朝两侧滑落,竟无一片能落入坑中。
整个毒坑呈漏斗状,上宽下窄,石壁被开凿出层层叠叠的平台,每一层都坐满了人。
三百六十五位炼丹师,以天罡之数为基,层层递进,气机相互勾连,如同一张精密的大网,将整座毒坑笼罩其中。
坑壁上,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杜承琦从未见过的毒草毒花。
紫的、黑的、猩红的、惨白的,叶片肥厚多汁,茎蔓粗如儿臂。
花瓣上凝着粘稠的毒露,顺着叶脉缓缓滑落,坠入下方的深坑,激起肉眼可见的紫色毒雾。
那雾翻涌升腾,却又被无形之力束缚在坑底三尺之上,不得上浮,只得如沸水般翻滚不休。
杜承琦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辟谷丹、增灵丹每日按时投入口中,困倦了便闭目调息片刻,醒来继续催动丹火。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他的修为在这近乎残酷的磨砺中悄然精进。
可那种被气机牵引、身不由己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日夜不曾消散。
杜承琦望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苏檀。
那个紫唇女子此刻正盘膝坐在台上,掌中金乌火熊熊燃烧,紫光璀璨,将她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她的眉头紧蹙,嘴唇紧紧抿着,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却又被丹火的热浪瞬间蒸干。
杜承琦认识苏檀三年了,这三年相处,他的目光已经下意识的会搜寻苏檀的身影。
此刻苏檀掌中的金乌火微微颤了一下,火势弱了三分。
杜承琦心中微微一紧。
金乌火极其消耗,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三百六十五人的气机相互牵引,每个人的丹火都要保持在同一频率之上,他若擅自出手相助,反而会打乱整座大阵的运转。
他只能看着。
“凝神。”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坑底传来,仿佛有人贴着耳廓低语。
杜承琦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毒坑最底部,毒雾最浓烈之处,一人盘膝坐在虚空之中。
那人身穿紫色长袍,紫发如瀑,散落在肩头,面容惨紫。
正是幽幽谷谷主,苏幕遮。
金丹圆满。
杜承琦只在入谷当日远远见过她一面,连她的眉眼都没看清,便被弟子领走了。
此刻苏幕遮端坐虚空,周身紫袍猎猎作响,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地朝四面八方飘散。
她的身体呈现一种诡异的紫色,自眉心至指尖,自锁骨至脚踝。
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染上了那种不祥的色泽,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紫,像是玉石中沁入了某种奇异的液体。
从骨子里泛出来,连带着她的发丝、她的眉睫,都染上了淡淡的紫色。
杜承琦第一次看清苏幕遮的面容时,心中莫名地生出一股悲壮。
那张脸上的神情太平静了。
不是修行者入定时的那种枯寂与空明,而是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见终点在望。
没有欣喜,没有解脱,只剩下一种“啊,终于到了”的疲倦。
“天罡位,火势收三分。地煞位,火势放一厘。”
又是一道声音响起,这次从坑顶传来。
杜承琦仰头望去,便看见一个青眉男子悬停在坑口上方,负手而立。
自家青丹门老祖丹阳子。
杜承琦入门之后,从未见过自家元婴真君。
在他的认知里,金丹修士已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可丹阳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站在他头顶处,身上没有一点灵压外泄,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青年。
可正是这种寻常,才让杜承琦感到更加震撼。
他用眼睛看见他,可灵识扫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丹阳子与天地融为了一体。
这就是元婴。
杜承琦心中泛起一丝苦涩的艳羡。
丹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如丝如缕地落入每一个炼丹师的耳中。
“天罡第三十六位,火候偏高了,压回去。”
“地煞第九十一位,你手抖什么?稳住。”
“中间那列,第一百二十八位,你的丹火与左侧气机产生了偏移,往右偏三分,对,就这样。”
三百六十五名炼丹师,每个人的火候、手法、神识牵引的力度,丹阳子尽数掌握,分毫不差。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关,每一个指令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杜承琦心中骇然。
这就是元婴真君的恐怖之处吗?将三百六十五人的气机、丹火、神识尽数纳入方寸之间,操控自如,如同一个顶级的琴师拨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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