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抄完药方,把毛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一行行瘦瘦的字,忽然有个东西在心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过不去。
“师父,”我抬起头,“您不是教我们守柔、不要刚强吗?”
师父正给窗台上的兰草浇水,闻言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周叔生病,是因为太刚——恨得刚,求得刚,躲得也刚。可陈夏呢?”
我顿了顿。
“她几乎低到了尘埃里。前夫说什么她听什么,让她不发朋友圈就不发,让转钱就转,让不联系娘家就不联系——她都柔成那样了,柔到没了自己,为什么还会生病?”
师父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远儿,你觉得陈夏柔吗?”
我想了想:“还……不够柔吗?她什么都让了。”
师父没答,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我也坐。
师妹从厨房探出头来,听见我们说话,又缩回去了——但我知道她在偷听。
“我问你,”师父说,“一个人被按进水里,她不动,不挣扎,不反抗——这是柔吗?”
我愣了一下:“那是……淹死了吧?”
师父点点头。
“那一个人被按进水里,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舞,想抓住什么——这是刚吗?”
我又愣了一下:“那是……在求生?”
师父又点点头。
“所以呢?”
我糊涂了。
师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笸箩,在旁边坐下,开始缝乐乐掉扣子的衣服。
师父端起茶盏,没喝,就那么端着。
“远儿,你以为柔是什么?是软?是让?是不吭声?”
我点头:“不是吗?”
“不是。”师父把茶盏放下,“那是死。”
他指了指窗外。
“你看那竹子。风来了,它弯;风过了,它直。弯的时候,不是因为它想弯,是因为它活。直的时候,也不是因为它想直,是因为它还在活。”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
院子角落那丛竹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沙沙响。
“陈夏那几年,”师父说,“不是柔,是死。不是弯,是趴下了。”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周叔是刚,陈夏是死——可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活。”师父顿了顿,“周叔以为恨就是活,陈夏以为让就是活。其实都不是。”
“那什么是活?”我问,
师父没答,反问我:“你觉得陈夏今天来,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看病?开药?”
“还有呢?”
我又想了想,想起陈夏临走时回头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有过婚姻就不一样了?
“她是来……想明白什么的?”
师父点点头。
“她是来重新学会弯的。”
我不明白。
师母在旁边轻轻开口:“远儿,你知道陈夏为什么低到尘埃里吗?”
“因为……怕?”
“怕什么?
“怕失去。”我说,“怕失去那个人,怕失去婚姻,怕失去那十年的付出。”
师母点点头,又摇摇头。
“怕失去,是活人会有的念头。可陈夏后来不是怕失去——她是以为自己本来就应该在尘埃里。”
她缝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
“那个人把她按下去,按久了,她就忘了自己还能直起来。她以为尘埃里就是她的位置,以为让就是她的命。”
“可那不是柔。”师父接话,“那是忘了自己还能动。”
我看着窗外的竹子。
风停了,竹子一根一根立着,不弯也不晃。
可我知道,下一阵风来,它们还会弯。
“师父,”我忽然问,“那陈夏现在,是开始活了?”
师父没答,只是看着窗外。
我也看着。
竹子静静的,阳光照在叶子上,亮得晃眼。
师妹忍不住从厨房跑出来:“师父,那您说,到底什么是柔?”
师父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
“远儿,你刚才抄的药方里,有一味药叫远志。”
我点头。
“远志治什么?”
我想了想:“治……让人能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我又想了想,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句话——陈夏几乎低到了尘埃里。
“想起来自己不是尘埃?”
师父摇摇头,又点点头。
“远志,不是让人想起来自己不是尘埃。是让人想起来——尘埃里也能长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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