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慢慢深了。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师父和师母的背影一前一后进了屋,师父在后面慢慢跟着,走得很慢,像踩着自己的影子。
我的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
师父每天坐在这儿,喝茶,看书,给人看病,听人诉苦,说那些让人醒过来的话。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接住,什么都能化开。
我心里问,“师父,那您的疼是什么呢?”却没有说出口,
师父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早上论吧。”师父好像又看穿了我的心思,
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月光淡淡的,照在门板上,照在门环上。门环是铜的,旧了,磨得发亮。
院子里很静。能听见虫鸣,细细的,远远近近。
乐乐早就睡了。静儿在屋里收拾碗筷,传来轻轻的碰撞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小钟。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看着那丛凤尾丝兰,那些刺似乎也没有那么坚挺了,
师父的疼,会不会也是这样?
白天收着,晚上才放出来。
我忽然想起师母说的那句话——看见他也会疼。
她看见了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
可他也有疼的时候吗?
疼的时候,他怎么办?
我看着那扇门,门里黑着灯,什么都看不见。
明天早上论吧。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己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丛凤尾丝兰静静地站着。
我忽然想,它长那么多刺,是为了护着什么吗?
护着根?护着土?护着那个让它活下去的东西?
不知道。
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我睡不着,早早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想趁着师父晨练的时候问个明白。
结果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师父已经在打拳了。
他背对着我,动作很慢,慢得像水在流。晨雾还没散,他的身影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打扰。
师父没回头,却开口了。
“远儿,昨晚又没睡好?”
我愣住了。
“背了一晚上师父吧。”
我又……被看穿了。
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不知道怎么接话。
师父打完最后一式,收拳,站定,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我。
“坐。”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石桌上有露水,凉凉的。
师父没急着说,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茶是昨晚剩下的,凉的,喝下去整个人都醒了。
“远儿,你知道两个和尚过河的故事吗?”
我摇摇头。
师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有两个和尚,要过一条河。河边有个女人,想过河又不敢。大和尚二话不说,背起女人就过了河,放下,继续走路。小和尚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想,走了二十里,终于忍不住问:师兄,咱们出家人不近女色,你怎么能背那个女人呢?”
我等着他往下说。
“大和尚说:我都放下了,你怎么还背着?”
师父说完,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父,您是说——我背着您?”
师父没答,只是看着手里的茶杯。
“你昨晚想了一夜,师父的疼是什么。想出来了吗?”
我摇摇头。
“想不出来。”我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您每天给人看病、听人诉苦、开解这个开解那个,什么都接得住。可您自己的疼,藏哪儿了?”
师父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再回望一个久远的故事,然后才缓缓开口说,
“远儿,你有没有听说过——不可轻易为医?”
我点点头。这句话听过很多遍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想了想:“因为医者担着别人的命?”
师父摇摇头,又点点头。
“是,也不是。”他把茶杯放下,“你看你师母。她爷爷是医生,爸爸是医生。她爷爷有一个女儿,她爸爸也有一个女儿——两个女儿,都是小时候腿伤,都被判过截肢。”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师母那个妹妹,你昨天知道了。她爷爷那个女儿——也就是你师母的姑姑——也是同样的病。那个年代,没保住,截了。”
师父顿了顿。
“很多医生,最后都得了他最擅长治的那种病。”他说,“治了一辈子心脏病,自己死在上头。治了一辈子肺病,自己栽在里头。像魔咒一样。”
我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师父也是一样。”师父说,声音很轻,“三代为医,可以算中医世家了。可每一代,都有枉死之人。”
“枉死?”
师父点点头,没细说。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晨雾。
“至今,我也没有弄明白。”他说,“好似被人下了咒语。”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
晨雾里,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深井。可井底下有什么,我看不见。
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坚定,“我不信这些。”
师父转过头,看着我。
“我会想办法,搞清楚这些事的。”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很轻的笑,像晨雾散开时那一瞬间的光。
“远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也开始背人了。”他说,“你背了一晚上师父,背了王叔,背了子言,背了周叔,背了静儿,背了陈夏,背了你师母——”
他顿了顿。
“能背,是好事。可你得学会放。”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雾,有光,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放不是不管。”师父说,“是背的时候好好背,放的时候好好放。”
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
“去吃饭吧。你师母该做好了。”
他往厨房走去。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一点一点漏下来。
我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代,都有枉死之人。
是谁?怎么枉死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要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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