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随着说话的深入，我的困惑更多了，我问师母，“那以您的理解，为什么人总是问，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为什么活着，或者活着真没意思，这样的问题好像只有人类在问，树和花不会问，动物也不会问？这是为什么呢？”
师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院子里很静，能听见外面巷口有人骑车走过的声音。
“你这个问题，”师母回答说，“我年轻时候也问过。问了好多年，问到自己都烦了。后来不问了，不是因为找到答案了，是发现问这个问题的那个东西，就是答案。”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问‘我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你活着的原因。树不问，花不问，动物也不问。只有人问。”我点点头信了期待师母继续说，
“人会问，是因为人复杂到了一定程度，复杂到能看见自己。你看见自己，你就想知道自己是什么。
你是什么？你是几十万亿个细胞、几百万亿个细菌凑在一起的一个东西。它们凑在一起，凑出了一个能问‘我为什么活着’的东西。这个‘能问’，就是活着的意义。”
师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个公司，刚开张的时候，就两个人。两个人不用谈使命，不用谈愿景，活着就是干活，干活就是活着。慢慢人多了，部门多了，沟通就复杂了。这时候就需要有人出来说——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要去哪里，我们为什么在一起。这不是谁想出来的，是到了那个份上，自然就冒出来了。”
他顿了顿。
“人也一样。单细胞生物不提问，因为它就一个人，不用沟通。多细胞生物也不提问，因为它还没复杂到那个程度。到了人，几十万亿个细胞，几百万亿个菌，它们凑在一起，凑着凑着，就凑出了一个能提问的东西。它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不是你想出来的，是你的身体到了这个份上，自己冒出来的。”
我听着，脑子里那个东西越来越清楚。“所以‘我为什么活着’这个问题，不是我要问的，是我的身体在替自己问？”
师父点点头。“对。你的身体里有几百万亿个生命，它们合在一起，成了一个你。它们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合在一起，所以你就替它们问了这个问题。你以为是你一个人在问，其实是你身上那几百万亿个生命在问。它们问的不是你，是它们自己。”
静儿在旁边听得入神，“师父，我没听明白，那答案是啥呢？”
师父看了一眼。“答案就是——它们合在一起，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问出来了，答案就在问题里头。你问‘我为什么活着’，问的时候你就在活着。活着就是答案，不需要别的。”
我坐在石凳上，忽然觉得身上那些细胞、那些菌，好像都安静下来了。不是不说话了，是不闹了。它们在听，听我问这个问题。我问了，它们就听见了。听见了，就不闹了
“师父，”我抬起头，“那树和花不提问，是不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它们本来就是合的，不需要问自己为什么要合？”
师父没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师母在旁边接话了。“树和花不提问，因为它们的沟通是完整的。树跟土沟通，跟水沟通，跟阳光沟通，跟空气沟通。它不需要问自己是什么，因为它就是它。人不一样。人的沟通太复杂了，几十万亿个细胞，几百万亿个菌，各自说各自的话。它们的话太多了，人就听不清了。听不清了，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就问——我是什么？”
她看着我。
“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身上那几百万亿个生命都在听。它们听见了，就安静了。安静了，你就能听见它们说话了。听见了，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东西，你是无数个东西合在一起的那个‘合’。那个‘合’，就是你活着的意义。”
我坐在那儿，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口的声音也远了。院子里很静，能听见风在吹，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所以，”我慢慢说，“我活着的意义，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的身体想出来的。它想出来，然后告诉我。我问了，它就答了。答了，我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问了。不是不问了，是不用问了。
因为答案就在问里头。”
师父把茶盏放下，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可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师母站起来笑着说，“好了，天快黑了，我去做饭。你们师徒几个，一聊起来就没完，我就不掺和了。”
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远儿，你刚才那个问题——人为什么总问活着的意义？你记住，不是人问的，是身上那几百万亿个生命让问的。它们让问，是因为它们想听见自己的声音。你问了，它们就听见了。听见了，它们就安心了。安心了，你就不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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