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天的神识，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衙役粗暴地将石头从一位抱着病儿、苦苦哀求的老妇人手中夺走；他“看”到火焰舔舐青石时，旁边被家人搀扶着的病人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随之熄灭，化为更深的死灰；他“看”到药商仓库里，堆积如山的青石旁，账房先生拨弄算盘，计算着因此能多赚多少银钱，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他“看”到江河之上，那些打捞的船只穿梭如织，却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砌起更高的财富壁垒。
一股冰寒，从仙魂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那丝微弱的暖意。比采集亘古星尘、刻录三千石方更甚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攥紧了他。
他站在云端，俯瞰着那条依旧奔腾、却仿佛流淌着脓血与罪恶的大河，看着那些被贪婪和愚昧之手从希望之流中捞起、禁锢、毁灭的石方，看着瘟疫因药方的中断和垄断而重新肆虐，甚至变本加厉。
为什么会这样？药方无错，河水无私，为何救人之物，反成敛财之具，催命之符？
他想起天帝的话：“人心之私，犹胜瘟毒。”原来，天帝早已看透。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混合着悲愤，还有深深的自责，如同毒藤，缠绕上他的仙心。是他太天真了吗？以为放下药方，就能点燃火种？却忘了，人心有明灯，亦有幽壑，那幽壑之中的黑暗与冰冷，足以吞噬一切光明。
他再次来到大殿前。这一次，没有通传，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云雾凝结的金砖之上。仙躯的疲惫与心神的激荡，让他跪下的动作有些僵硬。
殿内，朝会似乎刚散，仍有仙官陆续走出，见到跪在殿外的姜云天，无不侧目，神色各异。有摇头叹息的，有面露讥诮的，也有漠然无视的。
良久，殿内传来天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姜云天，你又何事？”
姜云天以头触地，冰冷的金砖传来坚硬的触感。“天帝，传方之事”他的声音干涩沙哑，不复往日清朗，“石方大多被凡人中的豪强、药商捞起控制，或藏匿，或毁弃，百姓依旧无药可用，瘟疫更烈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从胸腔里挤出。
殿内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
“本帝，早已告诫过你。”天帝的声音缓缓传来，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凡人之心，私欲障目，愚顽不堪。你以仙家手段，干预凡俗，纵有慈悲，亦是无用之功，徒乱天数。如今，你可明白了？”
“吾，明白了。”姜云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但那沉寂之下，似乎又有某种东西在燃烧，“明白了人心之私，可以如此酷烈；明白了天道循环，或许当真冷酷。但是，天帝，”
他抬起头，望向那深邃巍峨的殿门，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阻隔，直视御座之上的天帝。
“臣不明白的是，若因人心有私，便坐视亿万生灵涂炭，这便是天道？这便是天庭所维护的秩序？”
“放肆！”旁边侍立的值日神将厉声喝道。
天帝并未动怒，只是那声音更冷了几分，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天道至公，亦至私。赏罚善恶，自有其运转之规，非你一介药仙可以妄测。你怜悯众生，何以不见众生自造之孽？瘟疫之源，岂是无因？今日你救他们，来日他们或许因你所救之力，造下更大杀业。因果纠缠，循环往复，便是劫数。姜云天，你道心不固，执念太深，已近魔障。退下吧，好生静修，勿再自误。”
道心不固？执念太深？
姜云天跪在那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带着自嘲，随后渐大，在这空旷肃穆的殿前广场回荡，竟有几分苍凉悲怆。
“魔障，天帝说这是魔障！”他止住笑，眼神清亮得吓人，那燃烧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沉寂的潭水，化作两簇幽焰，“若见死不救是仙，那这仙，臣做得实在无味！若顺天无情是道，那这道，臣也悟得糊涂！”
他不再看那殿门，转而望向下方，望向那被灰黑瘟瘴笼罩、哭声隐隐传来的大地。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幼时母亲病榻前的汤药，青年时瘟疫中倒伏的尸骸，中年时着写《万典方》的不眠之夜，老年时百姓送来的“药王”匾额，还有飞升时，山下那延绵不绝的、自发来送别的、含着泪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此刻仿佛都在灰黑色的瘟疫之雾中望着他，充满了痛苦、哀求，以及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他的信任与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三百年的云霞清露，也吸进了人间所有的悲苦与希望。然后，他俯身，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发出沉闷一响。
再抬头时，脸上所有的激动、悲愤、彷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天帝，臣有一问。”他的声音异常清晰，平稳，字字如金石坠地。
“若以臣这一身，自太清境沾染、淬炼了三百载的仙骨为引，将三千药方所载之理、所含之愿，尽数化入云气水精之中，降一场覆盖人间、泽被苍生的‘药雨’，可否？”
话语落下，四周死寂。
连缭绕的仙雾都似乎凝固了。值守的天兵天将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位尚未走远的仙官猛地停住脚步，骇然回望。
仙骨！那是仙人一身道果精华所在，是超脱轮回、与天地同寿的根基！抽离仙骨，轻则打落凡尘，重则魂飞魄散，真灵湮灭！更何况是以仙骨为“引”，将毕生医术心血化入雨露？这几乎是将自身存在的一切印记，都作为燃料，点燃一场挽救凡人的豪雨！
天帝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打破，但旋即恢复深不可测：“姜云天，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仙骨一失，你三百年修为尽付流水，仙籍除名，从此天上人间，再无你这一号人物。值得吗？为了那些转眼便将你遗忘，甚至可能因这场雨滋生更多事端、更多贪欲的凡人？”
姜云天笑了。这一次，笑容很淡，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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