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五十分,陈默推开茶室的门。
老城区的雪粒还在零零散散地飘,巷口的路灯晕开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的积雪上,踩上去咯吱作响。茶室藏在巷子最深处,木牌门脸被雪雾浸得温润,刻着的“清露茶舍”四个字褪了色,却透着一股子安稳的市井气。
里面只有艾莉诺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凝着一层薄霜,映着外面的灯影。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羊绒毛衣,领口松松挽着,没有戴那枚象征魏国皇室的淡蓝宝石胸针,没有随从,没有翻译,褪去了所有王室的矜贵,像个寻常的旅人。桌上摆着两杯粗陶茶杯,茶水还冒着袅袅的热气,空气中飘着铁观音的清醇,混着老木头茶桌的温润气息。聋哑的老板泡完茶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只留暖炉在角落烧着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她抬头看向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楚语比白日里在协作中心时流利了许多,少了生硬,多了几分柔和:“坐。”
陈默坐下。指尖触到粗陶茶杯的杯壁,温温的暖意从指尖漫开。茶杯的边缘带着手工捏制的粗糙纹路,不似宫廷里薄如蝉翼的精致瓷器,却比那些冰冷的华美器物更让人觉得踏实。茶是老板自己存的铁观音,泡了三泡,味道淡了些,却余韵悠长。
“昨晚的人间烟火,”艾莉诺声音透过同声转译后,变成流畅的楚语,从公主的口中道出,她目光落在陈默脸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欣赏,“我在贵宾席上看完了。那个舞蹈,那个相声,那些市井的声音,还有最后上台的那几个人——他们站在台上的时候,整个演播厅都安静了。”
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清苦在舌尖散开。他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但我后来在想,”艾莉诺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洞察,“这种安静,有多少是因为节目本身,有多少是因为它被放在了那个位置、那个时刻、那个氛围里?”
陈默抬眼看向她。
“楚风盛典是全国瞩目的舞台,”艾莉诺说,“今年又打着‘楚魏友好’的旗号,共生计划被推成了热点,所有人的目光都提前聚焦过来。在这样的背景下,人间烟火环节哪怕只是中规中矩,也会被放大成感动。更何况,它确实有真情实感。”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如果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场合,”她放下杯子,“没有铺天盖地的宣传,没有官方的背书,没有九鼎会带来的关注度——你觉得,那个雪花舞蹈,那个没有包袱的相声,那些杂乱无章的市井录音,还能打动那么多人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
“不能。”他诚恳地回答道。艾莉诺看着他,没有接话,只是等着。
“林小染不是专业舞者,她的动作生涩。”陈默说得很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葛师傅的相声没有密集的笑点,换作平常,观众早就不耐烦了。钟老先生录的那些声音,在精致的艺术舞台上,甚至会被当成噪音。更别说,最后上台的那些参与者,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是会‘表演’的人。”
他顿了顿。
“但昨晚确实有很多人说感动。”他说,“不是因为节目本身有多完美,是因为它们被看见了。被九鼎会看见,被官方看见,被全国观众看见。在这个时代,被看见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艾莉诺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赞许。
“你能想清楚这一点,很好。”她说,“很多人被捧起来之后,就以为是自己会飞。”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不那么烫嘴。
“但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他放下杯子,看向艾莉诺,目光很坦诚,“不管公主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不管共生计划被关注是出于什么样的机缘,我今天坐在这里,代表共生计划的所有参与者,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艾莉诺的眉头微微一动。
“在你关注到共生计划之前,”陈默说,“我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在公主来之前“共生计划”所遭遇的围剿:举办一个论坛活动也被人举报,然后让市场监察给勒令驱散了;还有来自社会学家与哲学家等舆论各方面的围剿;国家安全部门的问询函如约而至;最后还有资本的观望与陷阱。
“志愿者少,资金缺,质疑声从来没有停过。最重要的是这种围剿,已经在各方面将我们的方向堵死。”陈默看着艾莉诺,眼神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九鼎会的风声一到,楚国官方立刻转变了态度。给资源,给宣传,给我们撑过难关的底气。这份感谢,是真心的。”
“你知道吗,我推了十年改革。从十三岁开始,制度改了,法律改了,资源配置改了,数据指标也好看了,所有人都说这是‘魏国奇迹’。但我知道,我的改革其实还未正式开始,若是上层官员都是现在这帮子人,等我死了,魏国又会回到过去的轨道上。”艾莉诺的手指停在杯沿上,目光落在陈默脸上,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陈默脸上,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我自上而下的改革,都没改变什么。你自下而上的“共生计划”只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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