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将桌上的纸质地图卷起来,用一根旧皮绳扎紧。荧光灯管的嗡嗡声在头顶持续低响,车间里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墙上的地图上,尼比鲁方舟的位置被画上了一个崭新的红圈,不是终点,是下一段轨道的起点。
穿梭机从南岛起飞时,舷窗外正掠过塔斯曼海灰蓝色的晨光。王天奇坐在舱门边,膝上摊着那张从秦昭旧档案里抽出来的尼比鲁方舟残存结构图,手指沿着林墨用铅笔标注的三条进出通道缓缓移动。他的外勤侦察组坐在对面——张恒、赵琳,以及两名刚从昆仑山基地第二批苏醒的工程兵。张恒在擦枪,赵琳在调试一台便携式短波通讯终端,两个工程兵在小声讨论地下管网的承重结构。
林墨坐在驾驶舱副位,把航线坐标手动输入导航系统。穿梭机进入北美洲上空后开始降低高度,舷窗外的云层从灰蓝色变成铅灰,最后在低空掠过一片被酸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落基山脉支脉。山体表面覆盖着枯死的针叶林,树干呈焦黑色,枝丫扭曲着伸向天空,像被烧过的骸骨。这片区域在刑天的全球扫描图层上标注为“低优先级无人区”,没有觉醒者巡逻,没有维护单元,没有信号基站。只有风从枯死的树梢间穿过时发出的呜咽。
目的地不在山体表面。林墨将穿梭机悬停在一处被冰川磨平的岩台上,机腹下方的岩石表面布满了冰碛和碎石。他打开舱门跳下去,作战靴踩在冻硬的苔原上,走到岩台边缘,拨开一片枯死的灌木丛,露出一扇嵌在岩壁里的旧维修井盖。井盖是合金材质,表面被几十年的风蚀磨得粗粝泛白,边缘刻着一枚极小的火焰标记。这是星火组织的接头暗号。他在井盖上敲了三下,然后蹲下身用指节在井盖边缘的排水槽里摸到一根极细的钢丝。钢丝被拉动了三下,井盖下方传来沉闷的机械转动声,锁扣从内部被打开。
井盖推开后,一股干燥的、带着机油和混凝土粉尘气味的地下空气涌上来。老鬼站在竖井底部的维修平台上,仰头看着他们。他比上次林墨来时老了不少,须发全白了,左眼眼角多了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疤痕,不是战斗留下的,是塌方时被飞溅的混凝土碎片划的。他穿着一件用旧工作服改的夹克,口袋里插着一把手电筒和一把多功能扳手,腰间的工具带上挂满了各种尺寸的螺丝刀和线缆接头。
“林墨。”老鬼扫了林墨身后的几人一眼后,声音沙哑但底气十足地道,“你怎么会想起我们?你知道,我们都与世隔绝了,不会再去纠缠马库斯的事了。”
“马库斯都已经不在这个地球上了。现在世界都被机器人统治了,我这次是来干大活的。像他们这些,能和我一样保持清醒的地球人已经不多了。”林墨跟随者老鬼的目光,也回头扫了王天奇等人一眼,示意他们无事后,率先顺着竖井的金属梯级爬下去,作战靴落在维修平台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王天奇则带着外勤组紧随其后,竖井深处传来滴水的声音,节奏不规则,在岩石缝隙中回荡。老鬼提着应急灯走在最前面,光束扫过维修通道两侧斑驳的混凝土墙面。墙面上还残留着尼比鲁方舟鼎盛时期的痕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嵌入式指示牌,牌子上印着共济会徽章和“尼比鲁方舟·技术工人聚居区·第九层”的字样。
维修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防爆门,门的铰链上还挂着星火组织用废旧钢板加固的焊接痕迹。老鬼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这一路还是保持了沉默,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地下大厅,挑高约五六米,原本是旧技术工人聚居区的社区活动中心,现在被改造成了星火组织的临时指挥部。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用废旧金属板材焊接的长桌,桌面上摊着残存区域的详细结构图、维生系统的管线分布图、几条进出通道的警戒布防表。桌角压着一盏用旧车灯改造的台灯,灯光昏黄。墙上挂着一面星火组织的旗帜,深红色底布上用白色油漆画着一团燃烧的齿轮。四散在角落的零件箱和维修工具笼上坐着一两个正在检修设备的星火成员,他们手里的扳手和螺丝刀手柄都被磨得光滑发亮。
瑞贝卡站在长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正低头看一份刚标注完的警戒换班时间表。她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夹克,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前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烧伤疤痕。这是之前没有的,恰是那次尼比鲁方舟爆炸时,她带着人冲进火场抢救维生系统留下的。她的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多了几缕白,但眼神和林墨记忆中一样,锐利、警觉、带着一种永不熄灭的余烬般的温度。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越过老鬼落在林墨身上。然后她看到了跟在林墨身后的王天奇、张恒、赵琳,以及两个穿着昆仑山基地制式作战服的工程兵。她把桌上的警戒表折起来,直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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