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既把我带去打怪升级走什么命途，为何不给我搭配点金手指、秒杀高手的无敌技能？”
“我一睁开眼便是死局——十三岁的瘦小身体，腹部贯穿伤，还要带着十二岁的孩子逃亡！没有消炎药，没有医生，我得靠二十七岁的脑子指挥十三岁的身体去搏命！”
竹心斋内除了青罗的声音，一片死寂。
夏含章是亲历者，四年前的点点滴滴至今历历在目，两个瘦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她站在荒原上指着自己心口，眼眶通红：
“躲在破庙被人发现要抓我去领赏钱，偷偷坐船又要被盘查，我带着刚刚愈合的伤口，跳水逃生还要拉着那孩子……我没有溺在水里，没有因伤口溃烂而亡，靠的是强烈的求生欲望……十三岁啊，我在我的世界里，十三岁刚上初中，脑子里整天只有奶茶薯片和游戏，没有死亡、没有寒冷、没有饥饿。可你们把我扔在那里，不仅仅我自己要活，还要照顾那孩子，我不能扔下她，那是一条命啊……”
夏含章已然泪流满面。
“好不容易逃到清泉镇，我想着快要没钱吃饭了，搞个小作坊谋生，又要被人打压！我只好放弃了……！”
苏慕云脸色一白。
“徐州的青云楼开起来了，又要被吞并！我只能忍痛放弃一大半——那是我熬了无数个夜，一点一点做起来的生意！”
纪怀廉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京城的青云集那般盛况——是我耗时三个多月，多少日夜不眠不休的结果！我以为有了王爷撑着，总该留得住了，可最后呢？还是硬生生被人夺了去！”
她的声音哽咽了，却依然嘶吼着：
“每一次！每一次我快要站稳的时候，就有人来把我踹下去！每一次，我都安慰他们:放弃是为了保存实力。我们有狡兔三窟。可谁又来安慰我？那是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唯一的生存技能，却一次次被抹灭，我不心痛吗？
“现在你来告诉我，这是我的命途？还要我走完？”
“我走什么？走一条永远被人踩在脚下的路吗？”
“这条路，我才走了四年，不是在舍弃，就是走在即将要舍弃的路上！我不怕舍弃钱财，钱没了可以再赚……”
“我怕的是，继续走下去，要我舍弃的不仅仅是钱财，而是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
竹心斋内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苏慕云感觉到了脸颊的湿意，夏含章掩着嘴不敢发出声音。
荒原上的风刮得更急了，卷起沙尘，迷了人眼。
秦教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受的苦，我都知道。”
“你知道？”夏青冷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腹部被刺穿有多疼吗？你知道抱着一个孩子逃亡，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看着自己的心血被人夺走，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秦教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所以我才来提醒你——若你再不回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夏青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回哪里去？回那个要我命的地方？回去继续被人捅刀子？回去继续当棋子吗？”
“我多少次想逃离……我从凉州带出了淮南他们，本想着以后家人相聚，我熬出头了。我们可以去塞外，过上风吹草低见牛羊、策马奔腾的自由生活。
“那时我多畅快啊，我都敢放声歌唱了，我终于可以不用过得那么沉重那么压抑了。
“可是谢庆遥偏偏要把我带回京城，偏就遇上了刺杀，偏偏就躲到了荒庙，偏偏……见到了你！”
谢庆遥脸色突地变得苍白，他想起了当时自己下意识的一个念头，生生把她从送往关外变成了带回京城。
夏青任荒野的风吹乱了发丝，披头散发，犹如恶鬼，她咬牙切齿:“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对不对？你不会放我走！就算没有谢庆遥，也会有别的人，把我带到你的面前，是不是？”
秦教授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
夏青觉得这特么的笑话闹大了，我一个被你摆弄的人都没哭，你这个操盘手在我面前演什么？
“所以你必须回去！”他悲伤地看着她，“这是你的命途，只能由你自己去走完！”
夏青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为什么我必须要回去？我不回去！我不想再一次次被迫放弃！丙六为了救我们，死了！丙三为了救我和薛灵，差点就死了！月华只不过想为自己谋个后路，是我暗中推了她一把，我不想要她的命！她是个女人，我也是，可我却眼睁睁看着她因我而死，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是我害了她！是我害死了她！”
榻上的人紧闭双眼，泪如泉涌！
榻前的纪怀廉紧紧咬住自己的下唇，鲜血淋漓，他竟然没有察觉到，她自责如此之深！
荒野上的黑鸦忽然发出“嘎……”的叫声。
夏青泪流满面，凄声喊叫:“我连杀鱼都不敢去看鱼的眼睛，你们却逼着我学会了手起刀落要别人的命！我不想回去……不敢回去……我怕……我很怕，我怕以后我要舍弃的，会是那些与我息息相关的人。我一直都告诉自己，我就是一个异世的孤魂，我只为寻一条回家的路，这条路上我不惹尘埃，不接受好意……要冷静自持……漠然无情，因为……我终将离开。……刀剑已然出鞘，这个漩涡里会死很多很多人，那里面也许……就有我在乎的那些人。他们活着时，我可以装着不在乎……可若他们死了，我会疯的……我一定会疯的……”
夏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奈:“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放弃了……”
床榻上的瘦削身体慢慢地蜷缩了起来，双手抱住双腿，蜷成了在母体里的形状。
薛灵扑到榻前，大声哭喊:“姐姐……快醒来啊……”
他忽然咬破了自己的食指，血珠渗出，他把血印在了青罗的眉心。
一股强大的吸力扯着荒野上的夏青，试图把她拉走。
夏青慌乱地挥舞着双手:“不要！我不要回去！”
秦教授缓缓地伸出手，用力在她的背上推了一把，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回去吧，从此以后你便是夏青！等那一天到了，我必为你开启回家的路……”
夏青只觉得一阵眩晕，身形一沉，仿佛灵魂归了位，口中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薛灵只觉两眼一黑，腿一软，低喃一声:“姐姐……”
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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