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纪怀廉带着甲三出门后，丙三便悄然隐入暗处，盯着竹心斋的动静。
出乎意料的是，青罗一整日都待在听风院书房里，门窗紧闭。午膳时，香雪提着食盒进去，片刻后又提着空食盒出来。
丙三藏身树梢，心中疑惑：小娘子在书房里做什么？抄经？写信？还是……
书房内，青罗确实在奋笔疾书。
案上摊着厚厚一叠纸，她已写了大半。从启明堂的章程细则，到课程安排、师资要求、经费管理，再到工坊运营的模式、学生考核的标准……事无巨细，一一记录。
她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这是她在后世做项目策划时练就的本领——将复杂的计划拆解成可执行的步骤。
写到“应急预案”时，她笔尖顿了顿。
万一她真的走了，学堂遇到困难怎么办？纪怀廉虽有心，但毕竟不熟悉这些现代管理理念。
她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遇事不决，可寻侯爷商议。侯爷见识广博，为人持重，可作倚仗。”
又想到青蕴堂那些孩子，她继续写：“虎子、石头等孤儿，天赋秉异，可重点培养。若将来学堂需人，他们可作助力。”
写着写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孩子，这些事，都是她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若真走了，就像亲手割舍自己的孩子。
窗外日影西斜，青罗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笔，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看着案上那叠厚厚的纸张，长长舒了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
她将纸张整理好，用油纸包好，走出书房。
丙三在树梢上看着青罗抱着纸包回到竹心斋，心中更疑：那是什么？
竹心斋内，青罗将纸包仔细收进衣柜最底层，用衣物掩盖好。万一她真走了，就让薛灵来取，交给纪怀廉。
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
纪怀廉应该快回来了吧？昨晚已引起他的怀疑，今日不能再与他独处了。
她想了想，唤来香雪：“备车，去靖远侯府。告诉甲三，我今晚在侯府住，不必等我。”
“是。”
不多时，星四备好马车，薛灵也来了。三人乘车离开永王府，往侯府去。
丙三在暗处看着马车驶远，犹豫片刻，最终决定跟上去。
他轻功极好，在屋顶间纵跃如飞，始终与马车保持着安全距离。
靖远侯府，林兰若听闻青罗来了，亲自迎到二门。
“怎么这时候来了？”林兰若拉着青罗的手，眼中满是慈爱，“可用过晚膳了？”
“还没。”青罗笑道，“想着兰姨这里的饭菜香，就来了。”
“这孩子。”林兰若嗔怪，却掩不住笑意，“快进来，我让厨房加几个菜。”
夏含章也从房里出来，见青罗来了，又惊又喜：“姐姐怎么来了？”
“想你们了，就来了。”青罗挽住她的手，“今晚不走了，在你这儿住一晚。”
“真的？”夏含章眼睛一亮，“太好了！”
三人说说笑笑进了内院。林兰若吩咐厨房准备饭菜，又让人收拾客房。
晚膳摆在花厅，虽是家常菜，但样样精致。林兰若不住给青罗夹菜：“多吃些，看你最近都瘦了。”
“兰姨也吃。”青罗为她盛汤。
席间，青罗说起办学的事，林兰若听得连连点头：“这是大善事。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还真有。”青罗笑道，“我想请兰姨做启明堂的‘名誉山长’。”
“我？”林兰若一愣，“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当山长……”
“怎么不能？”青罗正色道，“兰姨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又常年行善，在京城贵妇中颇有声望。有您坐镇，那些闲言碎语也能少些。”
夏含章也道：“兰姨，姐姐说得对。您就答应吧。”
林兰若犹豫片刻，最终点头：“好。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我便尽力而为。”
用罢晚膳，三人移步暖阁喝茶。
“兰姨，”她轻声道，“有句话，我一直想对您说。”
“什么话？”
“谢谢您。”青罗眼中闪着真挚的光，“谢谢您待我与阿四如亲生女儿。这份恩情，我永世不忘。”
林兰若眼眶一红：“傻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你能来，是侯府的福气。”
夏含章也道：“姐姐，我们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
青罗点头，心中却有些酸楚。
若她走了，她们会难过吧？可有些选择，不得不做。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亥时，林兰若才起身：“你们姐妹再说说话，我先去歇了。阿四，好好照顾你姐姐。”
“是，兰姨。”
林兰若离去后，暖阁内只剩青罗和夏含章。
夏含章为青罗续茶，低声道：“姐姐，后日……你真的要去吗？”
“嗯。”青罗点头，“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夏含章咬了咬唇，“我想跟你一起去。”
“不行。”青罗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你留在侯府，等我消息。”
“可是……”
“没有可是。”青罗握住她的手，“阿四，听姐姐的话。若我……若我真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你就当姐姐出门远行了，好不好？”
夏含章眼中含泪：“那要是找不到呢？”
“找不到……”青罗笑了笑，“那我就回来，继续查夏将军的案子，继续办学，继续……做事。”
她这话说得轻松，但夏含章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夜深，才各自回房歇息。
青罗躺在客房的床上，望着帐顶，毫无睡意。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日子时，夏家老宅。一想到能回去了，她的心里便开始沸腾起来。
在这里已经快过完五年了，大夏又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吧？
窗外，丙三悄然伏在屋顶，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他虽然没完全明白“回去的方法”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小娘子要去做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他得立即禀报王爷。
丙三悄无声息地离开侯府，消失在夜色中。
而青罗不知道，她的计划，已经彻底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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