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听风院。
纪怀廉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暗报，上面详细记录了近日京中关于他“七杀入命、刑克亲眷”的流言。
若是一年之前的他，看到这些恶毒话语，或许又会陷入漫长的自疑与阴郁之中。
但此刻，他面色平静，目光甚至带着一丝冷峭的嘲讽。
他将暗报随手丢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查一查。”他对肃立在一旁的向勉道，“不必打草惊蛇，摸清最早是从哪些人的口里传出来的，背后又连着哪座府邸。”
“是。”向勉领命，迟疑了一下，“王爷，流言恶毒，是否要设法平息？”
“不必。”纪怀廉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萧瑟的冬景，声音平淡却有力，“有人费尽心机散播此等无稽之谈，正好说明他们慌了，本王若因此等宵小伎俩便乱了阵脚，才是笑话。”
他想起那张被他珍藏在怀中的素笺，想起上面“我家王爷”那四个字，想起其后那气吞山河的志向。
一股温热的、坚实的力量从心底升起，瞬间驱散了所有阴霾与寒意。
如今，他已非孤身一人。
你不是灾星，不必为他人的不幸承受骂名！
已有人为他穿上铠甲，些许流言蜚语，不过虫鸣犬吠，再也伤不到他分毫。
“由他们说去。”纪怀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本王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还能唱多久。”
腊月二十九日晚，西山庄子。
一切皆已就绪。各色灯笼高挂，把戏台装点得喜庆亮堂，座位排列整齐，号码牌发放完毕。厨房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
青蕴堂两百多名孩童已抵达，欢声笑语充满了庄子。
赵师傅等人秘密运送烟花入库后，已被青罗厚赏并妥善送返隐现。
青罗站在庄子中央，看着这井然有序又充满生机的场面，长长舒了口气。
薛灵跑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姐姐，全都准备好了！就等明日了！”
青罗点了点头，望向京城方向。
万事俱备，只待除夕。
永王府听风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纪怀廉捏了捏眉心，连日应对朝中暗流与坊间谣言，虽心中无惧，却也耗费心神。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甲三闪身进来，躬身禀道：“王爷，庄子那边一切已准备妥当，小娘子仍在庄中主持大局。今夜……可要属下去接小娘子回府？”
纪怀廉闻言，指尖微微一顿。
他何尝不想让她回来？这些日子，他奔波于启明学堂与王府之间，应对着朝堂上下的暗涌，每每夜深人静时，便会想她。
庄子虽近，却仿佛隔了层喧嚣的帷幕，让他有种抓不住的飘忽感。
然而……
他眼前浮现出暗报上那些关于“七杀入命”、“刑克亲眷”的恶毒字眼。
流言虽未大范围散开，但他知道，一旦她回京，难免会听到风声。
与其让她回来面对流言蜚语，不如让她留在那个温暖热闹的堡垒里，过了除夕，再说！
思及此，他抬眸对甲三道：“不必了。”
甲三似乎有些意外，却不敢多问，只垂首应是。
纪怀廉站起身，走到窗边，片刻后，他忽然转身，取过挂在架上的玄色大氅。
“备马，”他声音平静，“本王……去庄子看看。”
不接她回来，又怎能忍着不见？
甲三立刻领命：“是！属下这就去安排护卫。”
“不必兴师动众，”纪怀廉系好大氅，“轻车简从，你与向勉随行即可。”
“王爷，夜间出行，还是多带些人稳妥，京中近来……”甲三有些迟疑。
“无妨。”纪怀廉打断他，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若连这点路都不敢走，岂不是正合了那些人的心意？”
甲三心中一凛，不再多言，迅速退下安排。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驶出永王府侧门，在数名便装精锐的暗中护卫下，碾过寂静的街道，朝西山方向驶去。
车厢内，纪怀廉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刀句:
“我家王爷曾言……”
他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马车平稳前行，离京城渐远，灯火渐稀，冬夜的寒气透过车帘缝隙渗入。
纪怀廉却觉得心头那股连日来被阴谋算计、流言中伤所带来的冰冷滞涩之感，正在一点点消融。
他要去见他的光。
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确认她安好，于他而言，亦是风雨前夕最好的慰藉。
亥时初。
西山庄子里的喧嚣暂歇，戏台上下，红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偌大的台面与前方空地照得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青罗独自坐在高高的戏台边缘，面向着下方空旷的、明日即将坐满观众的场地。
她脱了靴子，只着罗袜，两条修长的腿悬在台边，随意地晃荡着，姿态放松而惬意。
白日里萧锦城那帮小子已被打发回家，叮嘱他们明日持牌准时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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