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竹心斋内光线渐渐昏暗。
青罗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不安稳。眉头始终紧锁，眼睫颤动不休，仿佛陷在某个挣脱不出的梦魇里。
偶尔唇间逸出几声模糊的呓语，却破碎得令人揪心。
陈府医来时，已是申时初。
老医者凝神诊脉，又细观气色，沉吟片刻后，方对神色凝重的纪怀廉道：“王爷，此乃思虑过度，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之兆。神思耗损过甚，以致白日昏沉。当以疏肝解郁、养心安神为要。只是……药石之力终有穷时，心结还需心药医。”
“心结……”纪怀廉低声重复，目光落在青罗沉睡却不安的容颜上。
他想起昨夜她那惊心动魄的梦呓——她说她是“从死去的阿四身上活过来的夏青”。可她又说，她与阿四是两个人，她“好似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自己了”。
而那三个令他骄傲万分的小妖孽，纪唯夏，纪思夏，纪念夏这三个以“夏”为名、承载着无限宠溺与期望的孩子，是她梦中那个“纪怀廉”对她最深的眷恋与牵挂吗？
她究竟忘了什么？又做错了什么，竟让她在梦中痛哭着失去一切，醒来后只余空茫的悲伤，连梦境本身都抓不住丝毫？
这真的……仅仅是一个荒诞的梦吗？
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心底：如果……如果她仅仅只是“夏青”呢？如果这世上，真正的阿四死去了，那个唯一的、完完整整的、从大夏而来的夏青从阿四身上活过来了……
那么，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那道无形屏障——那份属于阿四的牵绊——是不是就不存在了？
他与她之间，是否就能如她梦中那般，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最终拥有那令人心头发烫、向往不已的一家五口，共享寻常夫妻的嗔喜与挂怀？
可为什么现实如此坎坷？阿四“活”下来了，她也“存在”于此。
他明明是纪怀廉，她明明是从大夏而来的夏青，可她的心意至今如雾里看花，她的去留始终悬于一线，甚至连昨日的靠近与依赖，都是带着梦魇里的深情与忘却不了的悲伤。
她口中那声声泣血的“我错了”，到底指向何事？
是她来到此世的“错”，是她未能成为“完整自己”的“错”，还是……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她因某个选择，彻底失去了所有，包括梦中那三个孩子，和那个帝王“纪怀廉”？
陈府医开好方子退下后，纪怀廉立在榻边良久，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冲击着他，良久，他才哑声命人去煎药。
药煎好了，浓褐的汤汁盛在白瓷碗中，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
丫鬟香雪捧着药碗，轻声唤了数次，榻上的人却毫无反应，只沉陷在更深的昏睡里，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香雪无措之际，纪怀廉已处理完前院事务匆匆返回。
见青罗仍未醒，他心中一紧，那纷乱的猜想与现实的担忧绞在一起。他挥手让香雪放下药碗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纪怀廉在榻边坐下，凝视着她苍白的睡颜。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阴影，长睫下的青影越发明显，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透出一种易碎的美。
他轻轻将她揽起，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她的身体温软，却带着全然的无力与依赖，脑袋轻搁在他颈侧。
“青青，”他贴近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迷途的灵魂，又似想唤回那个纯粹的“夏青”，“醒醒，该用药了。”
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
“青青……”他又唤，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这一次，她有了反应。
并未睁眼，只是那只原本垂落的手忽然抬起，急切而慌乱地摸索着，最终死死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用力得指节发白。
她整个人拼命往他怀里缩去，仿佛要躲进最安全的堡垒，逃避某种无形的追索，也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紧接着，温热的湿意洇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她开始无声地流泪，泪水滚烫。
“我错了……我错了……”她将脸深深埋入他怀中，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挤出，一声比一声绝望，一声比一声悔恨，“别走……别扔下我……是我错了……”
这无助的、近乎崩溃的哭泣，与白日里那个冷静从容、甚至带着疏离感的青罗判若两人。
仿佛只有在意识模糊的深渊里，那个被遗忘、被割裂、背负着未知罪孽与失去的夏青，才会挣脱束缚，向他露出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纪怀廉的心被这哭声攥紧、揉碎，那些关于“如果”的念头，在此刻她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收拢手臂，将她更紧地嵌入怀中，一手稳稳托住她，另一手轻缓地拍抚着她的后背，唇贴着她的发鬓，一遍遍低语：
“我在这里，青青，我不走。”
“我陪着你，好好睡，不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试图为她构筑一道抵御梦魇与悔恨的墙。
怀中的颤抖逐渐平息，紧攥的力道也松懈些许，但那断断续续的啜泣与“错了”的低喃仍不时溢出，如同梦魇深处未散的余音。
纪怀廉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的泪水浸透衣衫，烫进他心里。此刻，追问与假设都已不再重要。
药碗就在手边，早已凉透。
但此刻，她需要的不是汤药，而是这个能暂时隔绝恐惧与悔恨的怀抱，是这份即使前路迷雾重重、因果缠绕，也绝不松手的守护。
窗外暮色彻底吞没天光，屋内未点灯，一片朦胧的暗蓝。
只有两人依偎的轮廓，和他低沉绵长的抚慰之声，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试图兜住她不断下坠的灵魂，也安抚着自己心中那因她而生、却找不到源头的刺痛与迷茫。
夜色渐深，而关于她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因何而错的谜团，亦如这夜色，深不见底，却与他怀中的温度一样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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