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青罗的长发终于在炭火的微温下彻底干透,柔软地铺散在软榻上时,夜已深了。
纪怀廉动作极轻地将她打横抱起,她只是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便又沉沉睡去,显然疲惫已极。
将她妥帖地安置在竹心斋内室的床榻上,盖好锦被,纪怀廉却了无睡意。
他侧身躺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怀中温软身躯传来的平稳心跳与暖意,心绪却如同窗外被风吹乱的树影,纷繁复杂,难以平静。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近来种种异状,那些曾经被他忽略或误解的细节,此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惊的方向。
一切似乎都始于雁书楼那个看似寻常的午后。
她突然问他:“乾元三年的六月十七日,朝中可有与夏将军有关的事发生?”
他当时并未多想,只顺着她的话,带着几分玩笑与自矜回道:“第二日,六月十八,倒是有一位颇具天人之姿、万中挑一的大人物降生了。”
“谁?”她抬起眼,好奇地问。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含笑望着她。
就在那一刻,她的脸色瞬间变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苍白迅速席卷了她的面容,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若非扶着书架,几乎站立不稳。
当时他只以为是她震惊于自己的直言,或是身体不适。可现在想来,那反应太过剧烈,她在听到他生辰确切日期的那一刻,心中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又产生了怎样可怕的猜测?
接着是她主动提出要去白石村看看。到了那里,她先进了农妇院子,后来又特意喊他进那农家院子喝水。
当时只觉寻常,如今回想,那农妇倒水时,目光似乎总在他脸上停留,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打量与回忆之色。青罗是故意的?她想让那农妇……辨认他的容貌?她是在寻找某种印证?
回来的马车上,她便突兀地问起:“王爷幼时可曾生过什么大病?或是……被人下过毒?”
那语气,并非一般的担忧询问,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推断,仿佛幼时遭人暗害是他必然的经历。
她为何会有如此笃定的想法?除非……她知道些什么,或者强烈怀疑些什么。
还有隐观之行。她突然亲自去看火器,又早早做好了将赵师傅等匠人送入火药司的准备,甚至让他提前找好存放“掌心雷”等秘密武器的地方。
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兴趣,而是一种深植于心的恐惧催生的行为。她在极度恐惧下,要去看、去掌握那些能带来巨大杀伤力、让她觉得“安心”的武器。
至于屯粮之事,更是疑点重重。起初她只说用八千两本金,趁着可能的灾情囤积居奇,赚一笔钱。可后来实际操作,她大量使用了预付定金、锁定货源的方式,使得实际能调动的粮食数量远超本金所能购买的数量。
这真的只是为了利润最大化吗?还是……她潜意识里,是在为一场可能波及甚广的灾荒做更充足的准备?
而这些粮食,或许不仅仅是牟利的工具,更可能成为他在危局中稳定民心、建立功勋、甚至换取立足之基的宝贵资源。
而最让他心悸的,是那夜的梦。
起初,他以为又是一场如先前般温暖愉悦、关于“未来”一家五口的美梦。可后来,那梦境急转直下,成了她泣血的质问与崩溃的哭喊。
“你生母到底是谁?”
“不要打晕我,我要知道真相……为何要从宫外偷一个孩子?皇后不是你生母,对不对?”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发现了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了什么?
她明明在害怕,在恐惧那个答案,却不敢在现实中去求证,甚至不敢对任何人言说。
所以她只能去梦里,去向那个代表着“未来知晓一切”的帝王“纪怀廉”追问。可追问的结果,却是整个梦境世界的崩塌,是她口中泣血的“我错了”……
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与恐惧?她梦中所见,难道真的不仅仅是虚幻?
你为何……不能告诉我?为何要一个人去承受这一切?你明明就在我身边,为何要将自己隔绝在那般孤独的境地?
思绪翻腾间,另一个画面猛地闯入脑海——去年他生辰那日,她陪他饮酒,微醺之时,她突然脱口而出:“莫不是……亲生的吧?”
当时他心中剧震,却强自按捺,只当她醉后胡言,半哄半迫地将话题带过。
后来她也曾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起,为何宫中会有同日产子一事?父皇会不会同日召见两位妃子侍寝?
他察觉到了她话中试探的意味,只能用更决绝的态度阻止她深究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成功地让她止步了。
可如今串联起所有线索,他才惊觉自己可能错得离谱。
以她的聪慧与心性,一旦起了疑,怎会轻易放弃?她表面不再追问,恐怕只是将探究转入了更深处、更隐蔽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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