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日的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永王府的屋脊檐角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谢庆遥带着夏含章一同到访。
“侯爷,阿四。”青罗在前厅接待了他们。
谢庆遥只是微微颔首,便沉默地坐在一旁,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垂落,仿佛只是陪同前来。
他深知夏含章如今心思已不如从前单纯,火器之事牵连甚大,是绝不能在夏含章面前泄露分毫的。
那是对青罗安危的绝对保护。一旦“私藏火器、图谋不轨”的嫌疑被坐实,不仅永王护不住她,甚至盛怒之下的陛下可能连永王也会一并降罪。
既然夏含章心中已生怨怼,哪怕只是一丝可能,也必须将任何风险彻底隔绝。
他必须尽快把火药司建好,让匠人们尽快在火药司开始逐步尝试出掌心雷,慢慢将这批掌心雷转入火药司才能以绝后患。
夏含章笑容温婉地挨着青罗坐下,又恢复了往日那个乖巧依赖的模样,亲热地拉着青罗的手问东问西:“姐姐,明日便要出发了,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路上都要做些什么?听说要去好些地方察看农田水利,会不会很辛苦?大概要去多久呀?”
她问得细致,语气里满是关切与好奇,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的委屈与不快,只对青罗的行程充满兴趣。
青罗也顺着她的话,一一回答,语气轻松:“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路上嘛,无非是走走看看,记录些风土民情,教那些小子们认认庄稼,学学生存的本事。辛苦是肯定的,但也能长不少见识。至于多久……总得一两个月吧,看行程安排。” 她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夏含章,见她听得认真,偶尔附和,神情间并无异样。
两人就这样聊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说的都是些闲话家常和出行琐事,气氛看似融洽如初。
谢庆遥始终未插言,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偶尔抬眼,目光在青罗和夏含章之间掠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见聊得差不多了,青罗笑着对夏含章道:“阿四,你这几日没来,我可是带着人鼓捣出不少新鲜吃食,准备路上用的。让薛灵带你去旁边厢房瞧瞧,喜欢什么,给你装些带回去尝尝。”
夏含章眼睛一亮,显出几分好奇:“真的?姐姐总是有这么多巧思。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她站起身,很是顺从地跟着薛灵离开了前厅。
待夏含章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厅内只剩下青罗与谢庆遥两人,空气仿佛瞬间沉静下来,夕阳的斜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青罗收敛了笑意,看向谢庆遥:“侯爷,可是有事?”
谢庆遥放下茶盏,起身:“去水榭那边说吧。”
青罗会意,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暗的庭院,来到了那座半悬于湖面的水榭。
冬日暮色中,湖面泛着冷光,残荷与薄冰平添寂寥,此处视野开阔,确是说隐秘话的好地方。
凭栏而立,谢庆遥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低沉却清晰:“隐观最后那批东西,昨夜已由甲三接手,稳妥转移到了你们庄子后山的秘窖,看守的人都绝对可靠。”
青罗点头,他做的事一向稳妥。
谢庆遥紧接着,语气更凝重了几分:“此事,绝不能让阿四知晓半分。最好不要让她察觉任何与火器、隐观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青罗,“她如今心性不稳,怨怼已生。私藏火器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一旦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防范任何可能的意外,尤其是……来自内部的。”
青罗心中一凛,明白了谢庆遥的未尽之意和深重担忧。
她郑重点头:“我明白轻重!此事绝不会从我这泄露,也会提醒下面的人格外注意。”
见她如此清醒,谢庆遥面色稍缓。
他将那日在侯府书房与夏含章的谈话,特别是夏含章对游历的向往、被他劝阻后的激烈反应,以及他最后那番反问,简洁却重点分明地告诉了青罗。
“……我看她并未真正放下,只是暂时被我的话镇住,或将心思藏得更深了。”
谢庆遥眉头微蹙,“你与纪怀廉如今关系不同,我担心她亲眼见到你们之间的亲昵,会生事端。她的性子,被保护得太好,又有些执拗,未必能承受得住,也未必不会因爱生妒,做出糊涂事来。”
晚风带着湖水的湿寒扑面而来,青罗沉默地听着,指尖微微发凉。
夏含章的心思,她不是没有感觉,只是先前总想着她还小,加上自己那份“归去”之念,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甚至……她一直有推波助澜的念头。
可现在,纪怀廉的心思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她现在与他说娶阿四的事,恐怕他根本听不进去,且,娶了又如何?
以他们如今的情况,便是娶她入门,恐怕只会带来更坏的结果。
她不能再含糊,也不能再让夏含章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
“阿遥,我疏忽了!在大夏,十七岁的女子还在读书;可在大奉,已经是成亲生子的年纪。我以为她能等我为她筹划好,可她……似是不愿等了。”
谢庆遥心中微震。是了,这便是根源之一。
青罗总在不自觉中用大夏的尺度衡量这里的人和事,包括时间。她以为还有时间慢慢筹划,却忘了这里的女子花期短暂,心思成熟得更早,等待的耐心也更有限。
青罗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冷静,“游历途中我也会与王爷再好好商量。若王爷能放我自由,那他娶阿四,甚至再娶侧妃,阿四也不会怨怼。若他不放我,那娶阿四,只会让阿四更生怨怼。”
谢庆遥的眉头深深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既为她能如此清醒地看到关键而稍感安慰,又为她话中那份将自身“自由”与纪怀廉“娶谁”直接挂钩的、近乎交易般的冷静而感到一丝刺痛。
她是在为她自己谋划退路,也是在为阿四扫清障碍,唯独……没有将她自己与纪怀廉的感情,作为值得争取的存在放在心里考量。
或许在她内心深处,依旧没有完全相信自己可以拥有、或者应该去争取一份完整美满的归宿。
她的筹划里,永远先考虑责任、后果、他人的安稳,最后才是自己,甚至不惜将自己作为交易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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