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渐近,两骑身影由模糊变得清晰。
青罗与安侦组的几人,隐身在取水处附近一片茂密的山林里,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看着。
为首那一骑,正是纪怀廉。
虽隔着一段距离,那熟悉的眉眼轮廓却早已刻入心底。
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少了在京时的清贵从容,唇上染了风尘,更添了几许淡青的细须。
眉宇间锁着沉沉的倦意与挥之不去的凝重,那是连日奔波、昼夜操劳、心力俱瘁刻下的痕迹。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换作便于行动的深色常服,肩背却依旧挺直如松,只是那挺拔之中,透着一股孤身负重前行的疲惫与坚毅。
青罗的目光凝在他的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涩与疼惜。
她知道,他这一路,以自身为筹码,乃至以性命为赌注,在搏一场不能输的局。
眼前看得见的灾情、流民、匪患已是千头万绪,而那隐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发难的政敌与黑手,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瘦了,也憔悴了。
她的手,在身侧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仿佛想隔着这段距离,抚平他眉间的川字,拭去他唇边的风霜。
指尖触及冰凉的空气,她才猛地惊醒。
如今,她还有自己漫长的路要走。而他,亦有他必须独自面对、无法假手于人的重担与战场。
那便……各自先行吧。
她看见纪怀廉勒马停在那新立起的风车旁,仰头望着缓缓转动的叶片,水流正汩汩顺着竹管流入蓄水池。
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扫过滑轮架,扫过蜿蜒的竹渠,扫过远处山坡上依稀可见的劳作人群。随行的官员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向镇子方向。
纪怀廉听着,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动。
他翻身下马,走到蓄水池边,伸手掬起一捧清澈的水,仔细看着。又沿着竹渠走了一小段,弯腰检查连接的细节。
青罗知道,以他的敏锐,定已察觉此地的不同。他亲自来看了,亲眼见了这笨拙却有效的取水装置,见了那自发组织起来的劳作,见了这异于他处的、微弱却真实的秩序萌芽。
他便会知道,该如何去引导、推广、去利用民间的力量与智慧,让这点星星之火,有机会燎原。
这就够了。
“走吧。”青罗收回目光,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从未发生。
她最后深深地朝那个伫立在水边的身影望了一眼,那一眼,似要将此刻的他,连同这片刚刚泛起生机的土地,一同刻入心底。
旋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率先朝着山林另一侧早已探好的小径走去。安侦组的几人,皆无声跟上,动作迅捷如狸猫,未曾惊动一片落叶。
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松软的土地和落叶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一行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下了山,汇入另一条通往远方的偏僻小路,策马扬鞭,朝着下一个百里之外的城镇,疾驰而去。
风过林梢,带走了最后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气息。
山坡下,纪怀廉似有所觉,忽然抬头,望向青罗等人刚才隐身的山林方向。那里,唯有枝叶随风轻摇,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空寂无人。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缓缓舒展。或许,只是错觉。
他转身,对随行的官员沉声吩咐:“记下此地所见所闻。召此地乡老、匠人及那位设医棚的郎中来见。另外,传令后续队伍,加快速度。”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目光再次掠过那旋转的风车和流淌的清水,眼底深处,某种坚硬的壁垒似乎松动了一角,被注入了一丝暖流与新的思路。
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在此刻,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而这,或许便是黑暗中,第一缕破晓的微光。
随行的工部官员,尤其是员外郎苏子良,甫一听到邱元启带回的关于取水新具的消息,便坐不住了。
待纪怀廉在简陋的镇衙署刚刚落脚,苏子良便迫不及待地请了熟悉路径的衙役,亲自跑去那处山坡查看。
待他亲眼见到那借风力缓缓提水的风车和省力的滑轮组将井水轻松提出,再看到那蜿蜒的竹渠将水引向干涸的田地,这位专精水利工事的官员,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围着那几样“粗陋”却巧妙的东西转了又转,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画,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与此同时,纪怀廉已命人迅速召集了本地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制作取水具的张铁匠、王木匠、石匠刘三,以及设粥棚行新法的张大善人。
不大的衙署正堂内,烛火通明。纪怀廉端坐上首,虽面带倦色,目光却清明锐利,静静听着众人禀报。
乡老们证实了近日镇上的变化,说起那扬州来的粮行东家只是提了几句取水或许能更省力的话,并未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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