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府的试探尚未展开,京城中的暗涌已自行翻腾。
十八家勋贵府邸自收到那封姗姗来迟的平安信后,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信中言辞恳切,言及在太原府结伴历练,助永王赈灾,且保证每十日必会传信报平安。
各家虽仍忧心忡忡,但总算有了明确下落,便纷纷私下遣人往姚府递话,请姚炳成设法将子弟们悄悄送回,言语间满是感激与急迫。
然而姚府的回信尚未抵达,一股异样的流言却在各府间悄然流传。
“听说了么?太原府已断粮数日,全赖那十八位小公子按星君托梦之法,寻得山中野物掺入粮中,才勉强维持……”
“真的假的?那不是成了饥民之食?”
“嘘——小声些!这话不可传开!但听说那十八位如今被困太原,音信难通,怕是……”
这些话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在各府仆役、姻亲、门客间传递,最终传入各家主事者耳中。
起初尚以为是谣言,可多方打听,竟似有几分可信。更为诡异的是,几乎在同一日,数家与山西有隐秘联系的勋贵府邸,都收到了来自太原方向的模糊警示:情势恐有变,音讯或将断绝。
“荒唐!”左佥都御史郑府内,郑观将手中茶盏重重顿在案上,“前日才收到平安信,今日就说音讯断绝?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已生疑。郑家依附三皇子已久,此番他那个庶子郑思齐偷偷跑去太原,本就让他大为光火。若真被困在那边,成了永王的人质或棋子,后果不堪设想。
“老爷,”管家小心翼翼道,“三殿下那边……是不是该通个气?”
郑观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派人去太原,用我们自己的路子,务必将那孽障带回来!此事不宜惊动三殿下。”
“是。”
相似的情景在数家府邸上演。这些背后各有倚仗的勋贵,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向朝廷求助,而是动用自己的隐秘渠道,试图抢在局势恶化前将子弟接回。
一时间,京城通往山西的各条道路上,暗探、信使悄然增多。
与此相对,那些中立的、与山西并无利益勾连的世家,听闻太原断粮的传闻,却是另一番反应。
“民以食为天,若太原真断粮,灾民必乱!”国子监司业李翰在府中踱步,面色凝重,“朝廷的赈灾粮……究竟到没到?”
他的担忧并非个例。数日内,户部官员频频接到私下打探:朝廷第一批粮草是否已抵太原?为何民间有此传言?
户部官员皆按惯例回复:“粮队出京已近一月,按行程计算,应已陆续抵达山西各府。”
可这“应已”二字,却让询问者心中更添不安。若粮已到,何来断粮之说?若未到……又是为何?
兵部尚书霍通坐在书房中,手中握着一封来自太原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霍家安插在山西的旧部所发,言辞隐晦,却暗示太原局势“非表面所见”,且“驿道有异”。
他那个最疼爱的小孙儿霍世林,此刻就在太原府。
霍通年过六旬,历经三朝,深知朝堂暗斗之险。永王此次赈灾,表面是救民于水火,实则各方势力在此角力,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那孙儿热血冲动,一头扎进去,如今怕已成了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老爷,宫中传话,陛下召您御书房议事。”管家通禀。
霍通整理官袍,深吸一口气。有些事,不能只靠私下打探了。
御书房内,乾元帝听完霍通关于兵务的禀报,见他仍站立不走,不由抬眸:“霍卿,尚有何事?”
霍通迟疑片刻,终是躬身道:“老臣……今日在坊间,听得一些传言,心中不安,特向陛下请罪。”
“哦?何传言?”
“坊间谣传,太原府已断粮数日,灾民恐有躁动。”霍通斟酌词句,“老臣自知此等谣言不该入耳,更不该扰陛下清听,但……但此事牵连甚广,不得不报。”
乾元帝眉头微蹙,手中朱笔停顿:“何处得来的消息?永王昨日密报尚言,太原粮价平稳,新农具推广顺利,百姓生计渐复。”
霍通心中一震,忙跪下:“老臣糊涂!不该轻信谣传!请陛下恕罪!”
乾元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沉默片刻,语气稍缓:“霍卿请起。你素来持重,若非真有牵挂,不会如此。说吧,究竟何事?”
霍通起身,面上露出挣扎之色,终是坦言:“老臣那不成器的孙儿霍世林……月前与其余十七家子弟,偷偷离京,如今……正在太原府。”
乾元帝一怔:“你孙儿怎会在太原?”
“陛下明鉴!”霍通再度躬身,“自上次东都历练归来,那孩子便常言旱情惨烈、民生维艰。
“此次永王殿下赴两河赈灾,他向其父言说要追随殿下效力,因其年幼,家中未允。谁知他竟私下联络其余各家子弟,一同离家而去。直至十日前,才被姚侍郎在太原府寻到,送来平安信。”
“胡闹!”乾元帝面色一沉,“赈灾岂是儿戏?他们一群半大孩子,去添什么乱!”
“陛下教训的是!”霍通额角见汗,“老臣已严令其父,定要尽快将那孽障带回。只是……近日太原谣言四起,老臣实在担忧……”
乾元帝看着他担忧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霍通是朝中老臣,虽掌兵部,却向来不参与皇子之争,只忠于君上。他此番坦诚,怕是真的担心孙儿安危。
“太原局势,朕自有掌握。”乾元帝缓缓道,“永王办事稳妥,不会让一群孩子涉险。至于断粮之说……”
他顿了顿,“朕会命人详查。霍卿且宽心,若真有事,朕不会坐视。”
“谢陛下隆恩!”霍通深深一拜,心中稍安,却又升起另一层忧虑——陛下对太原的掌控,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牢固了。
退出御书房时,霍通在廊下遇见正欲进见的靖远侯谢庆遥。两人目光一触,各自微微颔首,却未多言。
擦肩而过时,谢庆遥低声道:“霍尚书,近日风大,保重。”
霍通脚步微顿,缓缓点头:“谢侯爷提醒。”
两人身影在宫廊下交错,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他们所不知的是,就在这一日,太原府最后一条隐秘传信渠道,也彻底沉寂。
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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