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一怔:“何为……玄武门之变?”
青罗的声音如同来自遥远历史的天空,充满了悲怆,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大夏的历史上,曾有一场血腥政变,嫡长子贤德立为太子,次子立下赫赫战功,储位……成了必争!
“太子每日需经一道门入宫,前夜,次子买通了宫门守卫将领,暗中备下死囚几十人伏于玄武门。当太子与另一皇子二人策马入了这道宫门后,宫门当即被关上!
“次子纵马而出,喊了一声‘大哥”,太子回头,一箭当胸射来,即刻毙命!太子的护卫在宫门外冲不进宫门,次子的人又将另一皇子杀死,次子手下将领提着两颗……人头,登上城楼大喊:太子、齐王谋反,已被诛杀!
“那道宫门,便称为——玄武门!”
她住了口,抬手将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林间死寂,连风都仿佛凝滞。
青罗的指尖仍停留在他微凉的额角,感受着他皮肤下血液近乎停滞的流淌。
他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湖底,对外界的一切声响、火光、触碰,都失去了反应。
只有搭在身侧草地上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缓慢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泛起用力的青白。
过了很久,久到青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久到林间一只栖息的夜枭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惊动,扑棱棱振翅飞起,划破凝滞的黑暗。
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声音因长久的躺卧而低哑,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惊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抽离般的冰冷分析:
“那道门……关得真及时。”
他依然没有睁眼,像是在对着虚空自语,又像是在咀嚼那段历史的每一个残忍细节。
“太子一进门,门便关上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碾磨出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太原的粮,便似那声‘大哥’。”
青罗的心猛地一揪。
“以为是兄弟,回头……” 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呵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冰渣,“却是一箭穿心。”
“粮行被洗劫,眼皮子底下的粮都看不住,激起民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剖开眼前困局与那场旧事之间惊人的相似脉络。
“和京城断了联络……”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就是那道被关上的玄武门。门里门外,已是两个天下。”
他终于睁开眼。望向了头顶被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他抬起手,握住了青罗仍停留在他颊边的手。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让她微微一颤。
“青青,” 他侧过脸,将自己冰凉的脸颊深深埋进她温热的掌心,声音因这个动作而显得沉闷,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令人战栗的寒意,“那两颗人头……”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掌心,温热,却让她觉得刺痛。
“是我?”
“还是这满城的百姓?”
山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夜枭落在某处枝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像是在为这可怕的问题做注脚。
他不需要她回答。
答案,早已不言自明。那场旧事中,被提上城楼的,是太子与齐王的头颅。而在这太原“玄武门”的剧本里,需要被展示的“罪证”,是他纪怀廉的尸身,是以他“无能激变”为名而将要流淌成河的灾民之血,又或者……两者皆有。
那跨越百年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此刻已牢牢笼罩在这座孤城之上,无声盘旋,择人而噬。
良久,青罗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悲凉:
“从太子被指无德,废后风波开始……玄武门,就已经为你开启了。”
她感受到掌心下他脸颊肌肉瞬间的绷紧。
“他们甚至算准了你会请旨赈灾。你不来,废后的刀就悬在娘娘头上,日复一日,终会落下。你来了,无论来的是河东,是河南,还是江南……”
“只要你来了,就是为你准备好的‘玄武门’。这里没有巍巍宫阙,只有饥民、流寇、被收买的官吏,和一条被他们牢牢握在手里的粮道。”
“他们要的不只是你死。他们要的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化为气音,却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刺入纪怀廉的耳膜,钉进他的心里:
“是让天下人知道——永王无能狂悖,激生民变,死有余辜。”
“他们不仅要你的命,还要在你死后,将你……鞭尸。”
“鞭尸”二字落下,仿佛有实质的寒意弥漫开来。
纪怀廉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脸颊从她掌心抬起。他坐直了身体,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山岳将倾般的沉重压力。
他将目光投向了密林之外,那更深远、更黑暗的夜空尽头,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夜幕,看到那隐藏在背后的、一双双贪婪而冷酷的眼睛。
良久,他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甚至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
“他们想把我当成太子。”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添了几分奇异的、冰冷的清醒。
“可惜,他们忘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回青罗脸上。
那墨色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深渊,而是燃起了两簇幽暗却无比炽烈的火焰,那火焰——决绝,反击,和……毁灭。
“我不是那个只会走固定宫门、将性命寄托于宫墙守卫的储君。”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砸在寂静的林中: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粒粮,每一个人心……”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
“从现在起,都是我的‘玄武门守军’。”
青罗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想关门打狗。” 纪怀廉缓缓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望向太原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零星,死气沉沉,却即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君王般的宣判:
“那我便……”
“把这扇他们为我精心准备的‘门’,”
“变成他们的——”
“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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