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明，太原城内便起了骚动。
水井石沿、巷口土墙、坊门木柱、甚至几处尚在营业的粮铺门板旁，陆续有早起的百姓发现异状——巴掌大的区域内，密密麻麻聚集着蚂蚁或不知名的小虫，那些虫子竟似排布成歪歪扭扭的字形！
有识字者凑近辨认，反复几次，惊呼出声：“是字！‘雀鼠’！虫蚁聚成了‘雀鼠’二字！”
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各坊。一处、两处、十处……不到午时，城中已发现百余处虫蚁聚字之地。
有人惊恐，以为不祥；有人好奇，奔走相告；更有年长者捻须沉吟：“雀鼠……食谷之物。虫蚁聚此二字，莫非是……天示饥荒未尽？”
恐慌与猜疑在街头巷尾弥漫。而总署之内，却已连夜运转。
姚炳成彻夜未眠，与几名心腹吏员及那十八名世家子中擅长文书者，依据永王授意，将“坊勇协防、工分换粮”之制细则拟定成文。
章程简明：各坊凡十六至五十岁、身无残疾之青壮男女，皆可自愿至本坊登记处报名，成为“坊勇”。
每日由坊长派工，或巡防、或清洁、或协助分发物资、或参与简易工事。每出工一日，记“工分”一分。凭工分，可于本坊指定处兑换粮食、粗盐、乃至部分药材。
严申：坊勇需听从坊长、官长调派，不得滋事扰民，违者扣分乃至除名，严重者送官法办。
章程经纪怀廉审阅修改后，加盖总署大印。天色大亮时，数百份抄录好的告示，已由快马分送各坊。
“雀鼠”异象带来的不安尚未平息，各坊坊门、街口最显眼处，又贴上了这新鲜出炉的“坊勇”告示。白纸黑字，朱红大印，透着官府的权威。
识字的百姓围拢，大声诵读；不识字的焦急询问。当听到“出工一日，可换口粮”、“协助巡防，保家安坊”时，许多人眼中亮起了光。
自“天罚”张氏粮仓后，永王在百姓心中，已不仅仅是那位高高在上的赈灾钦差亲王。
他能“引动天火”诛杀奸商，能得“星君托梦”指点野物掺粮活命，更能在饥荒最烈时逼开粮行、推行分坊，让最底层的百姓也能每日领到实实在在的糊口粮食——哪怕掺了野物，那也是能活命的吃食！
这样的王爷，在绝望的百姓眼中，已近乎能沟通天意的贤王，他的话，比官府以往的告示，更让人愿意相信几分。
分坊制虽才推行数日，但效率与实惠已初显。
粮食不再被层层盘剥克扣，而是从总署直接至分坊，再到各户；坊内有人管了；更重要的是，那种“被人管着、却也被人看着”的秩序感，让长久以来在混乱和绝望中挣扎的百姓，隐约看到了一丝安稳的可能。
如今，这“坊勇”告示，更像是给这刚刚萌芽的秩序，添了一把实实在在的柴火——出力，就能换粮！还能保护自家坊院！
午后，各坊依令在坊门内空旷处设下简易案桌，由坊长、官长及一两名识字的坊勇候选者负责登记。原本预料中的冷清并未出现，案桌前很快排起了长队。
登记的青壮，多是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着求生之火的汉子，亦有不少身形结实、眉目坚毅的妇人。
他们急切地报上姓名、年龄、住址，按上手印，领到一块写着编号的粗糙木牌——这便是“坊勇”的凭证。
队伍中，议论声不绝于耳，主题却渐渐从对“坊勇”工分的期待，转回到清晨那诡异的“雀鼠”二字。
“王二叔，您老见识多，那虫蚁聚的‘雀鼠’，到底是啥意思？俺心里总不踏实。”
“是啊，雀和鼠都是祸害粮食的玩意儿，这时候显这种字，别是……别是粮荒还没到头吧？”
“呸呸呸！胡说什么！没看见王爷刚贴了告示，让咱们出力换粮吗？要真是大凶兆，王爷能这么安稳？”
“可……可那虫子聚字，也太邪门了……”
“邪门？能有张氏粮仓天降大火邪门？那火怎么不烧别家，专烧他张家满仓的粮？要我说，这‘雀鼠’……说不定也是星君给的什么提示！”
“提示？提示啥？提示咱们防着雀鼠偷粮？”
“蠢！雀鼠要是有粮可偷，咱们还用饿肚子？我是说……会不会是告诉咱们，哪儿有粮？”
“哪儿？天上啊？虫子还能指路不成？”
“嘿，你还别说！昨晚我好像梦见……算了算了，胡说八道……”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但“雀鼠”与“粮食”之间的隐约关联，已如一颗种子，悄然落入无数心田。
而那“星君提示”、“天意指引”的说法，更是在一些胆大或心思活络的人心中，悄然扎根。
总署了望台上，纪怀廉凭栏远眺。城中各坊升起的袅袅炊烟比往日似乎略多了几缕，坊门处隐约可见排队的黑影。
甲三侍立一旁，低声道：“殿下，各坊回报，登记踊跃，人数会比预料更多。照此速度，两日内各坊可用的青壮名册便能初步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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